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62)

  顾也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案情摘要。从白女士离开礼城那晚开始,第一次飞香港见顾诚,数周的推演,第二次飞香港,雪厂街的画廊,域北的局。她没有省略任何一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

  顾言澈听完,没有看她。他看着顾诚。“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第二次来香港的时候。她把推演方案给我看了。我帮她找了那个人。”

  顾言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你们做事之前,没有想过他会查到顾诚吗。”

  “想过。”顾也的声音很平。“如果他查,他会查到二哥。如果他查到二哥,他会来礼城。”

  “他来礼城做什么。”

  “我不知道。”顾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我只推演到他来礼城为止。”

  顾言澈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回礼城之后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痛苦,她是把痛苦全部转化成了推演。她把于诺的性格、穆金的效率、顾诚在香港的关系网,全部算进去了。她甚至算到了自己会被查到。她唯一没有算的,是于诺来礼城之后会说什么。

  “等。”顾言澈的声音不高。“等他落地,看他往哪里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坐着,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话。窗外江面的渡轮又拉了一声汽笛。

  顾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落地了。接他的车往茶园方向开了。”

  顾言澈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系扣,整理袖口。“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律所。”

  顾也抬起头。“大哥。”

  “你留在这里。”顾言澈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律所门口。顾言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说了声“茶园”。老陈应了一声,车驶出地库。

  礼城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顾言澈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茶山初春的嫩叶气息。

  他没有给父亲打电话。没有给茶园任何人发消息。他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茶山轮廓。顾也小时候在这片茶园里跑。扎两根辫子,赤脚踩在茶垄上,追一只蝴蝶,摔倒了就哭,哭完就忘。后来她去了域北,回来之后没有哭过。他以为她只是长大了。现在他知道,她不是不哭,她是在等。等于诺来。

  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正厅的灯还亮着。顾言澈下车,穿过庭院,老宅屋檐下两盏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他在正厅门外停了一瞬,然后迈过门槛。

  正厅里,于诺坐在茶案前,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下身是近乎白色的休闲长裤,膝盖处有坐了很久留下的褶皱。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送到嘴边。顾也父亲坐在他对面,紫砂壶搁在茶盘上,壶嘴冒着极淡的热气。茶案上还摆着几碟茶点,动得不多。

  顾也父亲看见顾言澈,没有意外。“言澈来了。于诺刚到不久,我们正喝茶。你坐。”

  顾言澈在茶案一侧坐下。顾也父亲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于诺看着顾言澈,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没有跟着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太久,忽然看见有人推门进来,灯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于是本能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一种被印证后的了然。

  “大哥这个时间来茶园,路上开了多久。”

  顾言澈没有端茶杯。“四十分钟。”

  “从律所来的?”

  顾言澈没有说话。于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父亲刚才跟我说,今年的春茶焙火比去年重了些,因为去年秋天雨水少,茶叶含水量低。”他把茶杯放下,杯底轻轻磕在茶盘上。“我们喝了两壶茶,聊了域北的天气,聊了新加坡的海,聊了新能源产业园的进度。父亲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他以为我只是路过礼城,顺路看看他。”

  于诺抬起头,看着顾言澈。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是清的。

  顾也父亲的手停在茶壶把上。他看了看于诺,又看了看顾言澈。正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茶壶里余水微微沸腾的声响。

  顾言澈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你来茶园,想问什么。”

  于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放在膝盖上。

  “本来想问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刚才和父亲喝茶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也父亲。顾也父亲的目光平静,像茶山上的云雾。

  “父亲,今晚打扰了。茶很好。”

  顾也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壶,给于诺的空杯里续了茶。茶汤注入杯中,水面平稳。

  窗外虫鸣声密密地铺开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东边那片坡地上。顾也小时候摔跤的那条茶垄,就在那里。现在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于诺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没有喝。他看着茶汤映出正厅屋顶的灯光,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息。

  第七章 夜航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言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彻底的沉默。

  顾诚在顾也旁边坐下来。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像在键盘上敲了一整天没有停过。顾诚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一息。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顾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顾言澈的名字。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于诺在茶园住下了。看样子不是住一晚。”

  顾诚看了顾也一眼。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们各自回家。顾也如果心里不踏实,就去大哥家。”顾言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是声音里有疲惫感,很少见的疲惫感。

  顾诚说好。电话挂断。

  顾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她的动作和平时下班时一模一样,检查桌面有没有落东西,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自己回去。”她说。顾诚没有拦她,只说到了发消息。顾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在水里一动不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重。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关了灯。

  于诺住在茶园的当天晚上,把集团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穆金。他手机关了,放在客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有充电,屏幕暗着。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茶园的夜比宗堡安静,没有风穿过石墙的呜咽,只有窗外茶垄里虫鸣密密地铺开。他睡不着,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茶山切成明暗两半,东边那片坡地上,茶树垄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下去。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不是因为认床,是茶园的清晨有声音。采茶工陆续上山,竹篓擦过茶树枝条,沙沙的,像域北夏天的草浪。他洗漱完,走出客房。

  顾父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粥是白粥,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炒鸡蛋。顾父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朝对面的椅子看了一眼。于诺坐下来。两个人对坐,各自端起粥碗。

  “昨晚睡得好吗。”顾父问。

  “好。”

  顾父没有再问。于诺也没有再说。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窗外的采茶声密密地铺开来。

  这是第一天。

  第三天早上,顾父在粥之外多泡了一壶茶。于诺坐下时,茶已经出过第一泡。顾父把第二泡推到他面前。于诺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顾父没有问好在哪里,于诺也没有说。采茶工的声音从东边坡地传过来,隔着晨雾,听不真切。

  第四天,下雨。采茶工没有上山,茶园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某种背景音。于诺坐在客房的窗边,看着雨丝从屋檐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客房窗外是一株老桂花树,花期早过了,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他看了一上午雨。中午吃饭时,顾父说,域北的春天比礼城晚。于诺说,晚半个月。顾父点了点头,夹了一筷酱瓜。

  第五天,雨停了。于诺沿着茶垄走了一圈。走到东边坡地时他停下来。那条茶垄比旁边的略低一些,垄沟里积着雨水,映出一小片天空。顾也小时候在这里摔过。她扎着两根辫子,赤脚踩在茶垄上,追一只蝴蝶。膝盖磕破了,哭着喊二哥。顾诚把她背回去,她哭了一路,后来睡着了。这些是于诺第一次来茶园时顾言澈说的,于诺当时没有接话。现在他站在这条茶垄前,蹲下来,看着垄沟里那片积水。水里映着天空和茶树冠的倒影,云从水面缓缓移过。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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