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侧身让出位置,让他看。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于诺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车钥匙,指节泛白。他看着洗手台上那三样东西,看了好几秒。每一支都显示阳性。电子屏上“怀孕 2-3”的字样正在慢慢变暗。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又移回洗手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紧,艰难地咽了咽。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像许久没说话似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不在。”
三样东西收在垃圾袋里,扎紧了口,放在垃圾桶旁边。顾也靠在浴室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她一直在想那杯水,想在车里呛的那一下。但说出来没有意义。
“我一直有按时吃药,月经还是没来。”她说,“只能是药失效了。”
于诺看着她。他希望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惊讶,担忧,或者不知所措,他不知道。
沉默。
“明天去医院。”他说。声音低了,平稳得不太像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的样子。
顾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律师看一份措辞滴水不漏的证词。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拿着车钥匙的那只手。没用力,只是贴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于诺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落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
“明天去医院。”他重复了一遍。
顾也没有追问。她抽回手,转身走进卫生间,把垃圾袋拎起来,系了个死结,扔进厨房的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擦干,走出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下来。
“你明天陪我去。”
不是问句。
“好。”他说。
顾也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于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车钥匙还握在他手里,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看着卧室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想起穆金问他“你就不怕她发现”,他说“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做选择了”。她发现了,但发现的不是他换的药,是“避孕药失效了”。她用自己的专业逻辑替他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服药后吸收不完全,避孕失败。
他走到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牛奶进冰箱,蔬菜进保鲜层,鸡蛋放在蛋架上。然后他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一下。
“顾也。”
门开了。她换了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珠。她让到一边,他走进来。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窗外的暮色从深蓝沉到墨黑,教堂的尖顶上亮着灯。
“明天几点?”他问。
“九点。”
“好。我约陈师傅。”
顾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私立医院,于诺提前约好了医生。抽血,B超,等结果。顾也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没有看。于诺坐在她旁边。
B超室的门开了。
医生拿着探头在顾也腹部滑动,屏幕上是灰色的、晃动的影像。医生停了一下,把探头又移了一点,放大。
“两个孕囊。”医生说。
顾也偏过头看着屏幕。两个黑色的、椭圆形的阴影,并排躺在她的子宫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豆子。她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脚,但医生用光标在上面打了两个十字标记。双胞胎。她想起自己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够的困。原来是两个。
于诺站在她身侧,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十字标记。他的手没有握着她,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见那两个标记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顾也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放在腹部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医生开始交代:两个孕囊,大小差不多,胎心都有,目前看发育良好。双胎妊娠需要更频繁的产检,下次两周后来,叶酸继续吃,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顾也一一记了,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
从B超室出来,于诺走在她旁边,差着半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垂在身侧变成了插在裤袋里,又从裤袋里抽出来,放在她腰后,极轻地贴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顾也没有看他。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
“你在笑。”顾也说。
于诺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确实弯着。“嗯。”
“高兴了?”
“嗯。”
电梯门开,两个人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于诺拉开车门,顾也坐进去,他关上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周日上午的曼哈顿车流。阳光很好,路上的车不多。
顾也把B超单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两个孕囊,两个胎心。她把单子折好放回去,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她的手搭在腹部,这次是刻意的。两个。于诺伸手过去,覆在她搭在腹部的手背上。他的手不像昨晚那么凉了。顾也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微微张开,让他的手指嵌进去。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于诺拿起手机,打开和穆金的对话框。
「怀孕了。双胞胎。」发送。
绿灯亮,车继续开。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第三个震动的时候,顾也睁开眼睛,把他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
“看一眼。”
于诺接过手机,解锁。穆金的消息:
「收到。恭喜。」
「家办那边我来处理。你在纽约不用急。」
于诺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车子驶入上西区,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亮着。顾也靠回座椅里,手还搭在腹部。于诺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
“家办要介入?”她问。
“穆金会处理。”于诺顿了顿,“只是走流程。”
顾也没有再问。她知道走流程是什么意思。现在下一代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两个。流程启动。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们。
第五章 家书
礼城,顾家茶园。
春茶收尾的最后几天,天气忽然热了起来。顾言澈的书房在宅子东翼,窗户正对着那片最老的茶园,曾祖父手植的第一株茶树就在那里,树干比成年男人的腰还粗。往年这个时候,采茶工要忙到天快黑才下山,今天热得太早,中午就收了工。
顾言澈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茶汤从金黄泡成了淡琥珀色。电脑屏幕上是一封从纽约办公室转发来的邮件。于氏家族办公室发给金石言律所全球合规部,抄送给他。全文连同标点符号不到五十个字:顾也女士已确认妊娠。于氏家族将依据既定程序启动相关事宜。请知悉。
他看着“既定程序”四个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拨了内线。
“阿诚在不在。”
秘书说顾律师在楼下茶室。
“叫他上来。”
门没关。顾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茶,看见顾言澈面前的电脑屏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他不是不知道顾言澈为什么叫他。邮件发到律所,抄送全球主席,这种正式程度,不是“告知”,是“归档”。于家在把顾也的怀孕这件事,从家庭事务转为家族法律程序。金石言作为顾也的雇主,同时在礼城和纽约都与于家有千丝万缕的商业往来,收到这封邮件后,需要内部有一个明确的“知悉”记录。顾言澈把他叫来,就是要让他成为这个记录的一部分。
“看过了?”顾言澈把电脑屏幕转了半圈。
顾诚看了一眼。“嗯。”
“十一月预产期。”顾言澈说。顾言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纽约办公室随邮件附来的顾也主治医生的简要报告,写了孕周、预产期、双胎情况,措辞标准,没有任何多余信息。顾言澈把它推到顾诚面前。
“双胎。”顾诚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言澈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你代表家里去一趟纽约。看看她,看看那边的情况。她第一次怀孕,又是双胎,身边只有于诺。顾家不能没人过去。”
“什么时候走?”
“尽快。”顾言澈顿了顿,“你手上的项目,能转的先转出去,不能转的让下面的人盯几天。”
顾诚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问“去几天”。两个人都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亲。于家启动了“程序”,顾家需要有人在现场。不是去谈判,是去确认。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过茶树冠,发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顾言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小也这个孩子,”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顾诚看着他。
“上学自己考,工作自己做。去域北之前跟我说了一声‘大哥,我想去’,不是商量,是通知。”顾言澈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她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她是去躲叶铂豪的事。我知道。但我没拦。她需要自己去翻过那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