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78)

  于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

  上东区的街道在夜晚很安静。六月中旬的风从中央公园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被白天太阳晒透后散发出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顾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于诺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频率是醒着的。

  车子驶过几个街区,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顾也没有睁眼。

  于诺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握回去。

  “顾也。”

  她没睁眼。“嗯。”

  “你之前吃的避孕药。”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停了一下。没有睁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平稳的,变成了一种更浅、更慢的节奏。像一个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之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一下喇叭。于诺松开刹车,车子驶过路口。

  顾也没有追问。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交握的手指指节泛白。

  车子在一个可以停车的路段靠边停了下来。于诺熄了火。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

  顾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质问,不是愤怒,不是惊讶。她在确认。确认他刚才说的,和她心里想的那件事,是不是同一件。

  “你刚才说什么。”她说。

  “你之前吃的避孕药。”于诺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沉默。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顾也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移到他的喉结,从喉结移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没有泛白,手背没有青筋。他没有在用力握方向盘来克制自己的颤抖。

  他不敢动,但他不再躲了。

  “有问题。”顾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降调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于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换了。”

  两个字。他敢提避孕药,就已经承认了一切。不需要解释什么药,不需要解释什么时候、为什么、怎么做到的。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顾也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落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连衣裙的棉麻布料,她的手掌贴着那一大片被撑得紧绷的皮肤。

  她把呼吸放慢了一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我知道以后,不要它们。”她说。

  “是。”他说。

  顾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几秒。

  “知道怀孕的那一秒,”她说,没有抬头,“我都没有想过终止妊娠。”

  于诺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验出来那天,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项目怎么办,想纽约要不要搬走,想我怎么跟大哥说,想你怎么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不要’。”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你不知道这件事,”她说,“因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我会做那个选择。你没有给我机会选。你替我选了。”

  于诺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流泪,但他在她说到“没有想过”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愧赧,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什么的那种后怕。他差一点就因为不敢问她,而永远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会选他。

  他睁开眼睛。

  “对不起。”他说。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他知道任何解释都配不上她刚才那句话。

  顾也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

  “你欠我的,”她说,“慢慢还。”

  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紧。她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它们现在十六周。会动了。你摸摸。”

  于诺的掌心贴着她的腹部。隔着连衣裙的棉麻布料,他感觉到两个东西。

  不是胎动,十六周的胎动还很微弱,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感觉到的是她的身体被撑开之后的硬度,圆润的、坚硬的、像一面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贴着她的肚子。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怕重了压到它们,怕轻了摸不到它们。

  顾也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回吧。”她说,“明天还要产检。”

  于诺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腹部的温度,圆润的、坚硬的、活着的温度。他发动引擎,车子从路边拐进主路。

  顾也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和每一次坐车一样。

  车子驶过哥伦布圆环,拐入上西区。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亮着灯。六月的晚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于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顾也放在肚子上的手。十指交握。

  她没有睁开眼。但她回握了他。

  第七章 夏末

  新别墅在上西区往北,离公园不远。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是同龄的榆树,树冠在头顶合拢,夏天走在下面像穿过一条绿色的隧道。

  于诺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是五月中旬。他一个人来的,房产经纪带他看了三栋,他选了这一栋。独栋,六间卧室,前后都有花园,地下室还有一个不小的影音室。离顾也的律所开车不到二十分钟,离中央公园走路十五分钟。周边有超市、药店、两家口碑不错的日托中心。他把这些都查过了。

  搬进去是六月底的事。顾也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站在玄关看了很久。地板是人字拼的橡木,墙面粉刷成很浅的灰绿色,楼梯扶手是原木色,线条简洁。客厅朝南,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刚好探到二楼窗户的高度。

  “你什么时候看的房子?”她问。

  “你上班的时候。”

  “看了多久。”

  “看了几栋。”

  顾也没有再问。她换了鞋,慢慢走进去。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二十二周的肚子像一只扣在腰间的球,身体重心后移,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她扶着楼梯扶手上了二楼,看了主卧,看了婴儿房,看了走廊尽头那间可以当书房的房间。她站在婴儿房的窗前,外面是老榆树的树冠,夏至刚过,叶子绿得发亮。

  “这间朝南,”于诺站在她身后,“早上阳光能照进来。”

  顾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王阿姨搬过来了。她的房间在一楼,保姆房旁边。于诺又请了两个保姆,一个专门负责打扫和洗衣,一个有护士执照的育儿嫂,提前来熟悉环境,等孩子出生后接手。三个人各司其职,把整栋房子打理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安静、高效、不打扰。

  车库里多了一辆雷克萨斯LM。

  于诺是在搬进新房之前就定下来的。穆金帮他找的车源,从加州调过来,带行政座椅的四座版。他在纽约试过几款豪华MPV,迈巴赫glS的悬挂偏硬,后排腿部空间不如MPV充裕;沃尔沃EM90的北欧极简风顾也不一定喜欢。

  雷克萨斯LM是穆金推荐的,“后排那两张航空座椅,腿托抬起来之后几乎能躺平,双腔空气悬挂过滤路面震动的效果奔驰V-Class比不了,三层隔音玻璃关上车窗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埃尔法和威尔法的血缘,但用料和调校高一个级别”。

  于诺去试了一次。坐进第二排,行政座椅的填充物比奔驰V级厚了将近一倍,靠背可以放倒到接近水平,腿托升起来之后整个人的重量都被座椅吃进去了,像陷进一张被太阳晒过的沙发。他让穆金把车开到一段石子路上,路面震动传到座椅底下的时候就散了,车身几乎没有晃动。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得干干净净。

  车运到纽约那天,他让王阿姨在第二排铺了一层柔软的羊毛坐垫,座椅角度根据顾也的身高和孕周调到了最合适的位置,腿托抬到刚好让膝盖高于髋部。他查过资料,这个姿势可以减轻妊娠晚期子宫对下腔静脉的压迫,预防仰卧位低血压。

  顾也第一次坐上这辆车,是去医院做二十四周产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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