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有个跨境矿业项目，需要熟悉当地习惯法和部落结构的顾问。你那边有人吗？」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她以为要等，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但他回了。
「有。」
一个字。顾也看着那个字，等了几秒。没有下文。她拿起手机，打字：「方便介绍一下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我。」
顾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那个字，打了一个问号。
「你？」
「北境的事，只有我能说清楚。你来。」
顾也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不是做顾问的，他是腾格集团的当家人，坐拥整个域北和半个新能源版图。让他给她当顾问？根本不可能。她回了一条：
「我希望你给我推荐一个人，或者一个合作团队。正经的。」
于诺的消息几乎是在她发出去的瞬间就弹回来的。
「我一个人可以抵千军万马。为什么还需要其他人？」
顾也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她没有笑。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就是有这个底气。北境那片土地，军阀割据，部落混战，外人进去连门都摸不着。但于家的影响力从域北延伸出去，翻过雪山就是北境。几十年的联姻、贸易、盟约，那些部落首领认的是于家的名字。于诺本人，就是那把钥匙。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那你在域北别动。我去找你。」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另外，让孩子回新加坡。别把他们掺和进来。」
这一次回复没有立刻到。等了大概半分钟，也许更长。她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着它出现，消失，又出现。
「你不见见他们？上次没见到。」
顾也看着那行字。上次。她飞到新加坡，推开那栋别墅的门，婴儿房空着，安宁不在，穆金不在，两个孩子不在。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改签了机票，飞去了纽约。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带孩子走，他也没有解释。但他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现在他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顾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比她想的更短。
「不用了。我主要是见你。」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没有撤回，也没有再解释。她就是要见他。
手机震了一下。
「好。」
一个字。然后下一条。
「孩子回新加坡。域北这边，你来。」
顾也看着那两个“好”字，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域北。她又要回去了。这一次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于诺，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但那个“我主要是见你”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删，他也没有删。他们都留着。
飞机降落时，域北的天是青灰色的。
舷窗外，雪山在云层间露出一角，白得刺眼。顾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光了，是真正的、从雪峰上反射下来的、带着寒意的日光。她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没有新消息。于诺没有问她几点落地。她知道他会派人来接，从来不问，从来不误。
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域北的秋天比纽约冷得多，风里带着草原深处吹来的干燥气息。顾也裹紧风衣，走下舷梯。停机坪上停着两辆黑色的车，头车是一辆深灰色迈巴赫，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路虎。不是于诺平时用的那辆。顾也的目光扫过车身，没有看见人。
接机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不是穆金。他微微欠身，替她拉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顾律师。”
顾也弯腰坐进去。车厢里很暖，暖气开得刚好。于诺靠在后座左侧，穿着深藏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手里没有拿手机，膝盖上放着一份文件，但她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在看。他看着她上车，关门，坐稳。
“于总，”顾也开口，“最近生意又赚钱了。车队更庞大了。”
于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笑。“接顾律师的飞机，必须这样。”他顿了顿，何况你是我两个儿子的母亲。”
车里很安静。顾也没有接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怎么接。
于诺也没有等她接。他偏过头，朝前风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看到车牌都换了吗？”
顾也侧身向前看。前面那辆路虎的车牌，挂着一块深色的牌照，域北的号段，字母是“GY”。GY，顾也的顾，于诺的于。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GY，不是YG，是顾在前，于在后。他排在了她的后面。
顾也靠回座椅，目视前方。“看到了。”
于诺没再说话。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滑出停机坪。驶出机场通道时，又有几辆车从侧方汇入。黑色的雷克萨斯越野，黑色的路虎。一字排开，前后护卫，像一支沉默的军队。顾也没有数，大概五六辆。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些黑色的车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见过这样的车队。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威慑，是展示力量。现在她知道，这也许真的是威慑。但不是对她。
域北的草原在车窗外铺展开去，一片枯黄，延伸到天边。远处的雪山沉默着，像一排白头的老人并排坐着开会。她回到这里了。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他，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那块车牌上两个字母的顺序，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车队驶入宗堡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石墙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片建筑群照得像一座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宫殿。车停在主楼门口，管家拉开车门。于诺先下车，没有等她，径直走进门厅。顾也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上楼。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铺得平整，枕头上放着一对白色的小马，毛绒绒的，尺寸刚好够一个婴儿抱在怀里。顾也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匹。白牦牛的毛。手感厚实，柔软，毛尖微微扎着掌心，但底绒温热。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婚后于诺第一次去礼城茶园，带给她祖父的那张白牦牛皮。整张的，毛色纯白，铺开像一小片没有边际的雪地。那时候她还没有怀孕，还没有离婚，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这是儿子们的玩具。”于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送他们回新加坡之前，抱着睡了好几个晚上。你闻闻，有没有你儿子的味道。”
顾也把小白马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有奶味，有婴儿皮肤特有的、淡淡的甜腥气，还有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她没有说话。她把小马放回枕头上。
从叶铂豪的事情之后，他说话就一直这样。夹枪带棒，每一句都像在扔一颗手雷，不炸死你，但炸得你浑身疼。顾也没有接。她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吵架。
于诺没等到她的反应，又开口了。“金石言律所没有男人了吗？让一个女人去北境国。”
顾也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大了一些。“于诺！”
于诺没有退。他站在门口，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你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军阀割据，部落火并。那些矿区在武装力量的控制区，你一个外人进去，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国家的项目，战略资源。”顾也的声音压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很重。“大哥信任我。而且……”她停了。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而且我知道你在。她说不出口。
于诺盯着她。“顾诚呢？他来了我一样可以招待。可什么是你？”
顾也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想见到我吗？”
于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道一直绷着的、冷硬的、刀枪不入的面具，在她这句话面前，裂了一道缝。他没有说话。
顾也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让我来域北的。你忘了？”
他看着她。他用沉默防守。
顾也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我来见我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说完，转过身，走回床边。弯腰拿起那匹小白马，举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是孩子们的味道。”
她把小马握在掌心里，没有放下。于诺站在门口，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小白马的手上。那枚白色表盘的表，在她腕间泛着温润的光。那块表，是他送的。
顾也转过身。
“既然于总不想帮忙，那我也不会住这间卧室。”
她的声音像在陈述一项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她弯腰从床上拿起那两只白牦牛小马，一手一只，握在掌心里。经过于诺身边时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稳，下楼，穿过门厅。管家正在门口吩咐什么，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愣了一下，没有拦。顾也出了主楼，站在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拢了一下，对站在车旁的司机说：“送我去穹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