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常来这里？”她问。
于诺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黄色的旷野上。“偶尔。”
顾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晃动的光线里忽明忽暗，表情很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卓在这边定了酒店。”
话没说完。于诺打断了她。“那边不安全。”语气不高，但很确定。
顾也顿了一下，看他。“那住哪儿？”
于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路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山丘，灰扑扑的，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车子碾过一个坑，车身晃了一下。
“王青家。”
顾也怔住了。她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青？”
于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试探。“忘了？”
顾也看着他，满眼的不理解。她当然记得王青。于诺的前女友，域北王家的女儿，矿业大亨，那个让于诺把全球关键矿产责任倡议的席位让出去的女人。他们过去的事情她都知道，但那是域北的事，是过去的事。这里是北境国。
“你前女友家？”顾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刺。
于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顾律师不也是我的前任吗？”
顾也哑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逻辑是对的。如果王青是前女友，那她也是前妻。她在质问他之前，自己站的位置也不比王青更近。这个认知让她不舒服。
她转开脸，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你没查过王青？”于诺问。
顾也没有回头。“我查你前女友干什么？难道你查过叶铂豪？”
于诺的脸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明确的警示。“顾也。”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重，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顾也读懂了。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她也没有道歉。两个人在车厢里僵了两秒。
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
顾也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我没查过王青。难道她家是这里的国王？”
于诺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躁的平缓。“她家以前还真的是这里的国王。”
顾也转过头看着他。
“北境国和域北在历史上是一个文化圈，你知道的。”于诺没有看她，像在讲一段很旧的历史。“王青的曾祖父曾经是北境国最大部落的首领，控制着整个东北部的矿区。那时候北境国还没有现在的国界，整个雪山以北都听他的。后来政权更迭，战乱，他们家族被迫迁到了域北。但老家的庄园还在，在北境国，属于谁都不会打扰的地方。历任武装力量都默认那块地是王家的，不进去，不动。”
顾也听着，没有说话。
“矿区那边的项目，要在她家谈，比在任何酒店都安全。而且她本人也会在。”于诺说。
顾也转过脸看着他。“王青也在？”
于诺点了一下头。
顾也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不是愤怒。
现在她要住到王青家里去，在那个庄园里谈项目。而于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没有跟她商量，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他只是通知她。
顾也忽然转过身。她抬起手，攥成拳头，朝于诺的肩头捶了一拳。不轻不重，但那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于诺没有躲。他又挨了一拳，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的肩膀被她捶得微微晃动，但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没有躲，没有挡，没有抓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来。他只是坐在那里，任她打。
顾也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她的拳头还抵在他肩上，没有收回来。于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王青家的事，我本来想过在边境告诉你的。”于诺说。
顾也没有说话。她把拳头从他肩上收回来，转过身，坐正了，看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灰黄色的旷野还在无尽的铺展。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怎么称呼她？”
于诺偏过头看她。“你说王青？她比你小，叫妹妹就行。”
顾也转过头看着他。“妹妹？于诺你……”
于诺没等她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可能会叫你姐姐。”
顾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转回头，目视前方。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路还在前面延伸，看不到尽头。于诺也转回去，靠在座椅里。两个人之间隔着扶手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庄园建在一片缓坡上，背靠一座低矮的石山，面对开阔的谷地。建筑不是一栋房子，是连成一片的院落群，灰白色的石墙，深灰色的屋顶，高低错落，彼此之间用廊道连接。老榆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来，遮住了大半条进庄的路。院门外没有岗哨，没有铁丝网，只有两棵老榆树和一道生了锈的铁门。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顾也看见院子里铺着碎石，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水池，池底落了一层薄薄的榆树叶。几棵老树散在各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没有人放哨，没有人持枪巡逻。只有管家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佣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王青站在台阶上。
车队停稳。于诺推门下车，王青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慢，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哥”。于诺笑了笑，没说什么。然后王青看向顾也。
顾也从另一侧下了车。王青看着她，顾也也看着她。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王青先移开目光，朝顾也伸出手。“嫂子。”
顾也握住。“王总好。”
于诺没看她们。他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但顾也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在笑。
赵卓和老周陆续下车，穆金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和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佣人们打开后备箱，开始搬行李。王青对管家说了一句当地话，管家点头，招呼工人过去帮忙。
“进去吧，外面凉。”王青说完，转身走在前面。顾也跟上去。
客厅比顾也想象的要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被岁月和地暖烘得泛出温润的哑光。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沉，老榆木的茶几，手工织毯的沙发，靠墙一排嵌在墙体里的书柜，塞满了旧书和卷边的地图。
穹顶很高，裸露的木梁交叉成菱形，木头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颜色深得像被烟熏了一百年。水晶吊灯没有开，只靠着壁炉的火光和几盏落地灯，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像蜜糖一样的暖光里。墙上的老油画，画的是这片庄园的旧日景象，画框是厚重的鎏金，表面的光泽已经被时间磨钝了。顾也站在那里看那幅画，画里的人和现在的王青有些像。
“嫂子，坐。”王青在沙发上坐下，佣人端上茶和点心。赵卓和老周也坐下了，矿业律师和翻译各自找了位置。穆金没有进客厅，从走廊往后面去了。
“东侧那边有一栋三层的小楼，给律师团队用。那边安静，没有人吵。”王青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主楼虽然大，但人多，来来往往的，不象话。你们住那边方便，会议室在一层，我让管家收拾出来了。”
顾也看了看赵卓，赵卓点头。
王青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庄园的房子都有一个特点。楼上几层，楼下就有几层。地下全是通的，厨房好几个，分散在各处。”她笑了笑，“以前是为了躲兵祸，现在方便你们叫宵夜。”
老周笑了。赵卓也跟着笑了。气氛松了下来。
管家进来，王青交待了几句，管家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卓站起来，招呼老周和几个律师跟着管家往外走。老周转过身问顾也：“顾律，你的行李？”
顾也刚要开口，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顾也。”
于诺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很随意。但他叫她的方式不是随意的那种。是那种“你上来”的。
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王青低头喝茶，嘴角微微弯着，像什么都没听见。赵卓看了顾也一眼，跟着管家走了。
顾也站起来，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二楼走廊，于诺没有转身，朝走廊尽头的一间房走去。顾也跟在他身后。
门开着。房间很大，床也很大。深色的木床架，铺着灰白色的亚麻床品，枕头厚而软。窗对着后山，天色已暗，窗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光和自己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质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晕收得很窄。
于诺走进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跟我住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