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热_何甘蓝【完结】(4)

  “先生,水塔上面好像有人!”

  后排,沈彦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色的车厢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让人觉得深,像冬天的潭水。

  车灯的光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挂在五层楼高的窗口。

  那个身影太瘦了,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片,随时都会飘走。

  然后那个身影松开了手。

  她松手的那一刻,整个人从窗沿上脱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去。

  夜风灌进她的衣摆,衣服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然后是扑通—声,水花从半月池的中央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池心向外扩散。

  这一刻,连看惯了死人听多了枪声的沈彦廷,瞳孔都骤然紧缩。

  “救人。”

  光叔随即按响轿车的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吸引了四周的保镖奔袭而来。

  光叔下了车,指着半月池:“有人掉池子里了,赶紧救人!”

  “快!”

  “拿灯!拿绳子!”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顷刻间灯火通明。

  ……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柚木地板上。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面落地穿衣镜,镜框是暗红色的酸枝木,雕着缠枝莲纹,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

  镜面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半个卧室的影子。

  沈彦廷站在镜子前,他穿了一条深色的西裤,上身赤裸,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

  他的腰背挺拔,肩宽而薄,像是骨架上面只覆了一层紧实的肌肉。

  女佣把衬衫的领口翻好,从身后套上沈彦廷的肩膀,然后转到正面,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沈彦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女佣系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

  门被推开,光叔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人,步子轻得像猫。

  女佣系完了最后一颗扣子,弯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带上了。

  光叔开口:“先生,昨晚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沈彦廷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翻折袖口,露出小半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佛珠,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抚摸爱人的脸。

  光叔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简明扼要。

  光叔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百叶窗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

  “救起来的是谁。”

  “秀珠。九少爷楼里的女佣,十三岁就进来了,也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

  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一号人。他过目不忘,但这个叫秀珠的,他搜遍记忆,找不到任何一点点痕迹。

  沈宅里的佣人,在他眼里和青花瓷瓶没有区别。

  花瓶中规中矩地待在角落里,他从不留意。

  沈彦廷把表扣好,光叔又道:“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您一起用早茶。”

  “走吧。”

  早餐厅在沈宅东边的小花厅里。

  地方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桌上铺着白色的钩花桌布,正中央摆了一小盆文竹,旁边是一套青花的盖碗茶具。

  老太太今年七十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香云纱的偏襟上衣,深蓝色,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她看见沈彦廷走进来,那张严肃的脸上,别的地方都没有动,只有眼睛亮了。

  沈彦廷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欠了欠身:“母亲。”

  佣人掐着时间将各色菜品端上桌。

  老太太将面前的一碟虾饺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半个月不见,好像瘦了一点。”

  “好。”

  一盏茶的时间后,老太太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沈彦廷轻笑。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敢在沈家自寻短见的人,她还是头一个。”

  “我看不像是自寻短见。”沈彦廷把剩下半只虾饺放进碟子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嘴,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天生的优雅。

  “我听说她勾引小九,周妈妈惩罚了她,水塔虽然偏,但也是我们沈家的地方。她在那里跳了池子,传出去,不知道要被人说成什么样。”

  沈彦廷的嘴角往上牵了一牵就放下了,像是给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捧了个场。

  “周妈妈呢。”

  老太太顿了顿,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妈妈一向怕你,昨天的事她也有责任。知道你今天回来,躲开了,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沈彦廷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他抬起眼睛,看着老太太。

  “母亲不用管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骤变,是慢慢往下沉,像是水的温度在下降。

  她的手还放在茶杯上,看了沈彦廷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彦廷站起身:“我吃好了,母亲自便。”

  他朝老太太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小花厅。

  走廊里,光叔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人在哪里。”

  “昨晚从池子里捞上来,呛了几口水。医生检查过,除了一些擦伤,没有大的问题。”

  沈彦廷停下脚步:“把水塔的门锁拆了,以后不许锁人。”

  “是。”

  “人没事就带来花厅见我,还有周婶。”沈彦廷说。

  光叔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秀珠:这不是自杀,是自救!

  第3章 善心

  秀珠被带进花厅的时候,整座宅子安静得像是没有活物存在。

  佣人们贴着墙根走路,眼神扫过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有人在廊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立刻嘘了一声。

  “九少爷才十七岁。”秀珠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六先生最恨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跪在花厅的地砖上。那是从意大利运来的花砖,白底蓝纹,凉意从膝盖一路蹿到头顶。

  在这个只有夏天的国度,她此刻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从骨髓里往外冒着寒意。

  去年的事她听过。

  说是有人偷了六先生的东西,被装进麻袋,从新山码头扔了下去。

  柔佛海峡里有的是鲨鱼,天亮之后连骨头都找不到。

  在柔佛州,六先生就是抬手可以让一个人消失的人物。

  秀珠想,她没有勾引九少爷,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她说?

  皮鞋的声音响起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秀珠没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

  声音不算冷,甚至带着点倦意,像是刚从牌桌上下来,又像是刚醒还不耐烦处理俗务。

  秀珠抬起脸,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这个男人比九少爷大很多。三十出头,眉骨很深,鼻梁高直,看人的时候眼睑微微往下压,像要把你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腕上缠着一串褐色的沉香珠。

  “你多大了?”

  秀珠的嘴唇在发抖:“十八。”

  他看了她两秒,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跪在花砖上的膝盖上。

  那双膝盖已经磨红了,在白底蓝纹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你喜欢小九?”

  终于有人问她了。

  秀珠急不可耐地要解释,她想喊冤,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死死的。

  “还是说,”他弯下腰,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你只是哄着他玩儿?”

  秀珠愣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六哥!”

  沈柏舟匆忙赶来。

  听到沈彦廷要亲自处置秀珠,他从轿车里跳下来的时候白衬衫的后摆都跑出了裤腰。

  少年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被日光一照,冒出的全是焦急。

  沈彦廷的手段,对付外面的豺狼虎豹尚且有余,对付一个小女子……沈柏舟生怕自己来晚了就只剩下冰冷的尸体。

  “六哥,秀珠真的不像她们说的那样!”他一口气冲进花厅,白色校服的衬衫下摆还飘着,“我和她是在聊学校的事情,她没有读过书,对学校心生向往,我就多跟她说了两句。那碗汤,确实是她不小心打翻的,但是这只是小小的错误,没有必要惊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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