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摆飞旋，灯光碎在面料上，像被碾碎的金箔。
歌洛丽亚大受感染，拉着旁边的男士奔向舞池，热情地加入。
接二连三地，众人拉着身旁的人一起涌了进去。
鼓点层层递进，舞池里的氛围被推至顶点。
艾伦微微俯身，引着秀珠旋出一个漂亮的圆弧，鱼尾裙摆漾开一片白色的弧光，像月亮被撕下来的一角。
下腰的瞬间，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的吊灯滑下来，扫过舞池边攒动的人影，然后定住了。
她看到了舞池边的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两小片被踩在脚下的夜空。
她答应过他，不和其他男人跳舞。
但今晚，她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人热舞，跳得如此忘情。
秀珠忽然生出一股叛逆的快感，那种感觉像有人在胸腔里拧开了一道阀门，几个月来压抑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桑巴跳完，继续跳踢踏舞。
鱼尾裙摆有些碍事，秀珠弯下腰，把裙摆往上一拉，露出光裸的小腿。
她和艾伦面对面站着，两条腿甩得飞起，鞋尖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谁也不让谁。
连跳了五六曲，十分尽兴。
最后一曲华尔兹，她甩开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扶着艾伦的肩膀和腰，两人配合默契。
艾伦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被音乐切成了碎片：“我感受到了一股杀人的目光，你有没有感觉到？”
秀珠踮起脚尖，刻意压低声音：“放心，联邦法律没有和女人跳舞犯法这条。”
“你大概是在害我。”
“勇敢一点，艾伦。”
乐曲渐渐舒缓，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舞池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女士们拉着裙摆屈膝致谢，男士们将手搭在胸前微微欠身，姿态各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尽兴之后的红晕。
歌洛丽亚端着香槟跑来，递给艾伦和秀珠，脸上写满了兴奋。
“看不出来啊，小妞，你可以这么火辣的！”她用胯部侧着撞了一下秀珠。
秀珠惊呼，举高了香槟杯，酒液差点晃出来：“我的裙子可是借的！”
闻言，身边的人大笑起来。
笑声混在还未散尽的音乐里，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欢声笑语里，秀珠举起了香槟杯。
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她看到主桌的方向。
沈彦廷正在俯身听大小姐希弗说话，他的头微微侧向她那一侧，嘴角带着笑意，那笑容不大，但足够刺眼。
好心情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苦涩，像咬破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葡萄，酸涩的汁液顺着食道往下淌，一路烧到胃里。
秀珠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拼命地想把那股苦涩压了下去。
歌洛丽亚以为她口渴，又端了一杯给她。
秀珠连喝两杯后，小腹开始发胀，不得不去卫生间了。
刚走出宴会厅门口，碰到曼迪。
曼迪说：“这一层的女卫生间被堵住了，你最好上楼去。”
秀珠左右张望电梯的位置，曼迪给她指了方向：“左转到底。”
“谢谢曼迪！”
秀珠拎着裙子跑得飞快，白色的鱼尾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像层层浪花。
左转到底，金色的电梯门安安静静地合着，楼层按钮的灯亮着，正好在这一层停着。
她赶紧跑进去，戳了一下三楼的按钮。
奇怪，按钮没亮，但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上行。
秀珠又戳了两下，还是没亮。
电梯一路上行，楼层数字在面板上跳动着，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秒表。
她有些慌了，这是要去楼上的客房？她可不一定憋得住啊。
小腹酸胀，她咬着嘴唇，拼命克制尿意。
大概上行了一分钟，电梯终于停下。
她抬头一看显示屏，35楼。
她松了一口气，总算停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抬腿准备出去，却一下撞进了电梯门外的人的眼睛里。
沈彦廷站在那里，他的外套不知去了哪里，只穿着那件棕色调的衬衫。
他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他的头发不像在宴会上时那么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又比平时危险。
他看着秀珠的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
秀珠费尽心机引来了他，那些酒、那场舞、那些故意不去看他的瞬间，都是她撒出去的网。
但此刻，看到他真的出现在眼前，在如此静谧又危险的场合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害怕。
不是怕他会伤害她，是怕自己在他面前，永远都撑不过三秒。
她的脚步忍不住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眼看着就要退进电梯间里面了。
一道向前的力量拽住了她。
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她毫无预兆地扑了出来，扑进了一个冰冷但熟悉的胸膛。
衬衫的面料是凉的，带着从宴会厅带出来的冷气，但他的体温正从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郑秀珠，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Show me？
秀珠：现在溜走的概率是……？
第37章 沈太太
“在你对我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之前, 我可不可以先用一下里面的洗手间？”
……
洗手间的冲水声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
沈彦廷站在门口, 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房间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沉默、压迫。
“郑秀珠，你如果不是准备一辈子待在里面，那你最好三秒钟之内出来。”
一……二……
门开了。
秀珠出现在他面前。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嘴唇抿着，没有血色, 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彦廷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 袖口卷到了小臂, 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上的时候松散了很多。
“刚才跳舞跳得很开心啊。”
“公司的圣诞派对, 大家都在跳。”
“他搂着你的腰。”沈彦廷的目光落在她腰侧, 他的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隔着衣服也能烫到她的皮肤。
秀珠抬起头：“你和希弗小姐不也聊得很开心吗？她靠你很近, 你低头听她说话的时候，笑得很亲切。”
沈彦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礼貌。”
秀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看，你也有你的理由。我也是在礼貌地和人跳舞。”
“你忘记自己答应过什么了？”他上前一步，没有碰她, 但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把她围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的发顶。
“你的承诺, 比自动售货机里隔夜的三明治还廉价，对吗？”
秀珠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侧过头，躲避他的目光。
她的睫毛在抖，像遇到寒流的蝴蝶，拼命地扇动翅膀，但飞不起来。
他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指腹扣在她下颌骨的两侧，把她的头转了回来，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秀珠的下巴被他捏着，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睫毛还在抖，但她的声音比睫毛稳：“因为你在生我的气。”
“我当然生气。你和其他男人搂着跳舞，当着我的面。”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用力按了一下。
“不是这一次。你回马来亚了，你气我在沈柏舟的事情上，站在了他那边。”
她说的是上一次生气。
她继续说：“我联系不到你，你刚刚也……不看我。我和其他人跳舞，你就会看我，对吗？”
沈彦廷都被气笑了。
秀珠的语速快了起来，额头沁出汗。
“关于上次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只是想帮我的朋友，没有想跟你作对的意思。虽然我的行为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但是，但是——”她急得语无伦次。
过去的三个月，她一直在反省。要是她相信他一点，或者中途打开文件看一眼，可能事情就不会是这样的。
她恼怒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恨自己关键时候掉链子，恨自己总是把事情搞砸。
她的动作太笨了。敲自己的那一下，力道不轻，额头红了一块。
沈彦廷看着那块红印，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恻隐之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像一根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藤蔓，怎么扯都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