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璎恍惚间觉得,有什么滤镜悄然破碎了。
领路的士兵神色大变,喊道:“快走!”
说罢,他埋头就跑。
左右已经出言提醒过了,哪还有功夫管秦璎死活。
跑了没两步,身侧一个人嗖一下从他身边窜过。
一身罩袍看着神秘得很的沙族萨满,跑得比他还快。
双手拎着罩袍下摆,毫无形象可言。
士兵来不及感叹她的求生欲,刚刚造出几坨粪便的美丽骏马后蹄一扬。
像是打雪仗一样,把它新鲜拉的粪便连踩带踹,朝着秦璎二人这边踢来。
一股子难言的发酵臭气在空气中弥漫。
士兵歪头看秦璎时速度慢了些,屎到淋头。
他被脸上温热浇得一懵,就见秦璎已经闪身进了帐中。
身上脏污的士兵呆站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帐子门帘悄么掀开一条细细的缝,陈中郎将露出一只眼睛对他嫌弃呿呿摆手。
“别进来啊,自己领一点幽草粉洗洗去。”
顶头上司毫无良心,始作俑者又扭屁股去吃草料了,士兵哭丧脸一拱手离开。
门帘悄无声合上。
“见笑了见笑了。”
本在案桌后凹造型等人的陈中郎将,熟门熟路拿出一大罐子幽草粉。
在恶臭弥漫的帐中四处撒。
幽草粉不愧藏匿气味的佳品,一个角落洒一点,很快弥漫开来的恶臭消失无踪。
从来听人劝,以为有危险提起罩袍就跑的秦璎,就这样尴尬在旁边看了一阵后自若放下罩袍强装无事发生。
并非她脸皮厚,只是她比较能装。
见她这样陈中郎将一张方得标标准准的脸上,反而现出尴尬。
轻咳一声,他放下手里一大罐幽草粉对秦璎道:“外面是我的坐骑燎原,性格……活泼了点。”
秦璎面纱后的脸意味深长。
那是活泼了一点吗?拉屎砸人真是白瞎了那马的美貌。
她的反应陈中郎将见过许多次,再一次觉得挂不住脸,摆手道:“你先坐下,我去处理了外边。”
说罢他掀帘出去,竟就这样把目前挂着沙民身份的秦璎独个丢在了帐中。
自出去铲马粪,除味。
秦璎还听他轻声哄那匹名叫燎原的马,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祖宗。
她转身去放置在帐中的蒲草席前,借势环视一圈。
这典型的军帐,有胡凳有放着军报的案几,一角立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不知是什么兽皮制作,绘在上面的颜色十分鲜艳显眼。
秦璎眼力好,能看见上头山川水脉和异兽栖息标注。
她对这些很感兴趣,可她也知道一项铁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等于找死。
她现在装脏身体并不惧死,但她现在假借沙民身份,稍有差池会害死很多人。
秦璎自寻了个小马扎背身坐下,扯扯兜帽下沿闭眼假寐。
不大一会,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嘁声。
这声响凭空响起。
就像是有人悄无声息站到你身后,越过肩膀偷窥你的手机没看到想看的,发出无趣抱怨。
秦璎心跳狂飙,手肘猛向后一击却落了个空。
没击到实处,但她有一瞬间闻到了动物的腥臊味。
秦璎以最快速度站起身,抽出腰间护身的小匕首。
坐着的小马扎翻倒在地,发出啪嗒声响。
一个半人高的白影,手臂奇长攀着撑帐的杆子跃进了阴影中。
秦璎没去追,谨慎握着匕首朝帐门退。
刚退到门前,一只手伸来按在了她的后肩。
“别怕。”
话音未落,秦璎听见是个男人声音,转身提膝就撞。
谁知现代无往不利的一踢,被人轻描淡写一下拍开。
陈中郎将笑嘻嘻的脸出现在眼前:“是我养的护帐小猴。”
“见你有趣,故意戏耍你。”
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方正如红桃K的脸上挤出一道道笑褶。
“是猴戏耍我吗?”秦璎声音冷下。
她径自越过陈中郎将,作势要走。
“哎,哎。这气性真大。”陈中郎将晓得自己的试探小把戏被看穿,出言阻拦,“回来回来。”
“既是族中萨满,如何耍这小女子脾气?”
秦璎顿住脚步,一点不吃他激将也不内耗,不客气回身怼道:“试探是无礼猜忌与不尊重,与男女有何关系。”
“任何人不被尊重,都有发脾气的资格。”
陈中郎将被她一怼反而笑了:“罢了罢了,是我过错。”
他也是担心韩烈这小子,初入情场遭了异族算计。
秦璎顿住脚步,为了不给沙民惹麻烦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
许是看她冷淡,帐顶上传来一阵似人的桀桀桀笑声。
一只半人高的猴子从帐顶落了下来,后背背着的一柄金刀。
这猴子黑脸膛,嘴筒子有点像狗,一身白毛。
对着秦璎一个劲捂嘴桀桀笑,给人感觉很是怪异。
陈中郎将拍了一下它的后脑,对秦璎道:“坐下吧,谈谈你拿出药救下我军士兵的报酬。”
第164章 锈色石廊
“玉衡军中有名物册,每添加一项便是一份功劳。”
可能是先前试探秦璎通过了智力检测,中郎将陈昭将话摊开了说。
一边说着他在秦璎面前放了只木碗,拿起旁边的长嘴壶往里倒了些像酸奶,但要稀一点的白色液体。
把碗朝秦璎一推:“尝尝,盐渍兽奶。”
“你今天拿出的两样东西,不大不小也是份功劳,你想要什么?”
“异兽、异草?”
可能是韩烈以军功找他换瑶草和鳛鳛鱼,又转手把瑶草交给秦璎,让陈昭留下印象。
在谈及要什么时,他一一例举了几样稀罕东西。
秦璎当然是心动的,可垂眼想了一阵,她的答案是:“我要水源。”
丰山骁骑在这沙漠里有水供养巨兽重鼋,有水种菜种祝余草。
并且军中普通军士也有水洗漱沐浴。
他们一定掌握着可移动携带的水源。
“水源?”陈昭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你确定?”
听他说法,秦璎就知道有戏。
她举手摘下了戴着的风帽,颔首道:“确定。”
说着,她捧起陈昭倒给她的盐渍兽奶,抿了一小口。
加了粗盐发酵后的兽奶,喝着没什么膻味,但咸酸奶臭。
喝惯甜酸奶的秦璎不喜欢这种味道。
倒是那只背金刀的白猴,将自己那碗一饮而尽后原地欢呼。
秦璎试探着将碗推给它,它一点不嫌弃也喝了下去。
顿了顿秦璎解释自己为什么讨要水源。
“今早,库西部中有个孩子差点死了。”
“和贵军两个军士不同,他病因是库西部水窖水源出了问题。”
“水色发红浑浊,满是铁锈味,再继续饮用会出问题。”
秦璎自认并不算什么好人,但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还是有的。
她可以从箱子外短暂供水,沙民们却不能世世代代将希望寄于上天或神,这是不对的。
听她道出理由,陈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你可是要亏的。”
见秦璎惊讶,他道:“跟我来。”
这一次他亲自领路,带着秦璎穿过大营来到后勤辎重营。
提供水源的地方很靠近驮翠兽,沿路有好些无肠人在担水。
这些无肠人都很瘦,担着两只大水桶让人担心他们会不会折断腰。
他们似乎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情感,只知麻木干活。
沿途的监工倒是停下手里活,向陈昭问好。
沿路走了一截,秦璎明显感觉到空气湿润了很多。
眼前豁然开朗,沙丘上突兀出现了一个大池子。
水源重地有重重看守,几经查验才得靠近。
站在池边,秦璎看见了池底的一层圆形玉石。
陈昭哈哈大笑:“想来阿烈没告诉过你,生水的正是这些水玉。”
“水玉,生在堂庭之山,所在之处泉涌不止。”
“并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东西。”
陈昭身边白猴踮脚,想看秦璎露出懊悔神色。
可它注定失望。
黄金白玉稀罕吗?极限情况下不如一口水一口饭。
用稀罕来界定一样东西,本来就很局限。
不过秦璎顺势开口道:“既不稀罕,劳烦中郎将多给我几车吧。”
对她这顺杆子上狮子大开口的态度,陈昭只笑了笑便一摆手,当真命辎重营管事给了她几车。
想来这东西真的并不值钱。
秦璎暗自摇了摇头,托了个士兵去库西部通知人来拉水玉。
晓得她居然弄来了可以生水的水玉,库西部的老萨满和阿曼骑着沙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