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般说着,没好气轻轻踢了一下谢邵:“别吐了!”
“还没我撑得住事。”
哇哇吐的谢邵腾不出嘴巴自辩,只是胡乱摆了摆手。
看他样子,韩烈替他解释了一句。
“当……野猪嗅觉发达,他闻到的臭味是我们的几倍。”
本想说当康,但韩烈想起秦璎之前脱口而出的野猪,于是硬是罔顾事实换了个称谓。
谢邵边吐边冲他翻白眼,怪模怪样。
秦璎掩鼻叹了口气,没去管他,怕把自己也引吐,领着韩烈在这转了两圈。
她顿住脚步,看那方臭水潭。
闷声问:“潭水水位是不是下降了?”
要是她没记错,刚才还满当当的潭水,似乎向下降了一截,露出黑色岩石的边缘。
面朝潭水,秦璎心中发冷:“那些水流入了地下水脉。”
看出她在担心什么,韩烈宽慰道:“您放心,地胎还不是成体,并不具备使大地生痈腐烂的致病性。”
韩烈的解释很及时,秦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成体地胎声如钟鼎,可生大疫,使人畜生黑斑通体溃烂而死。
这种描述,很容易联想到曾席卷欧洲的黑死病。
那种烈性病要是在古城传播开来,会是多可怕的场景。
但秦璎没完全放心,她解锁手机丢给谢邵,对他道:“你去外面找信号,联系一下陈局长,组织消杀。”
她吩咐得很顺口,谢邵执行得也很麻利。
等他走后,这里骤然黑了下来。
但无论秦璎还是韩烈都没太受影响。
秦璎带着韩烈重新站回了那块石板前。
靠得近了,发出的白光越发刺眼。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秦璎问。
韩烈默然摇了摇头。
在他的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
见状秦璎不再问,她只凝神看石板上的白光。
分神去倾听石板发出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是,可能是地胎和‘奶娘’的死亡,这块石板上原本晦涩的古老声音消失不见。
转而,出现了秦璎能听懂的声音。
白光朝她涌来。
再回神,她站在了泥泞的古城牌楼下。
地面青砖碎裂,遍地垃圾粪秽。
身后传来铃铃声和脚步声。
秦璎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黄布衫子的车夫,拉着辆人力黄包车跑来。
她下意识闪躲,但只躲了一半,黄包车连人带车已从秦璎身体穿了过去。
好像她是空气一般。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在哪,身处什么时候。
正四处看时,突然神情微动。
街道尽头,一个挑着担子的矮个男人摇摇晃晃走来。
他腿脚似乎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
秦璎朝他走去。
走近了才看见这人半边脸肿得猪头一样,看来才被人殴打过。
他挑着的担子,前边一个小红泥碳炉,后边是木头工具箱子和一架黄竹椅。
扁担上叮叮哐哐挂了个包浆铜脸盆,脸盆底坠个小铜丸,走一步担子一颠,铜丸撞击盆底发出脆响。
这正是个剃头匠。
秦璎急侧头将这人的长相记在心底,就听旁边有人喊道:“哎,胡大,剃头!”
听见这剃头匠姓胡,秦璎心中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鼻青脸肿的胡大听见有买卖做,急忙颠着担子走去。
他极会做生意,见人先赔笑作揖。
寻了个平整地,将黄竹椅子一摆面盆往泥炉上一架,就开始干活。
他手艺极好,剃头匠整容十六技,剃头、修面、刮须、掏耳,剪鼻毛,按摩……样样都是好活。
客人是个大方的,加钱享受了半套。
在胡大喜笑颜开,握空掌给他拍腿脚时,笑问:“你这脸是,又给放贷的打了?”
胡大闻言,肿老高的脸抽抽了一下。
但做买卖就是和气生财,再怎么被戳中痛处也要强颜欢笑。
胡大故作夸张,侧脸好让客人将他脸上伤看得更清,道:“可不是嘛,我三天没下来床。”
这熟客半躺黄竹椅上,好心劝:“你啊,还是少去赌吧。”
“去年连大儿子都卖了,今年老婆都病死了,你还能卖什么?”
胡大不爱听他卖儿子这事,脸肉眼可见的又僵了一瞬,嘴上却道:“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我啊,一定改!”
话音还回荡在街道,秦璎就看见胡大掂着刚刚收到的十几文钱,脚跟一转去了个路边赌档。
钱都还沾着上一任主人的味,眨眼间就赌输了个干净。
输了还不算,胡大被发现不还钱又来赌。
放贷的拎着他衣领提到大街上,劈手朝他脸上来了几记脆的。
打得胡大晕头转向,本就松动的两颗门牙,掉进了泥地里。
第254章 煤矿
旧时城里可不像影视城,哪哪都青砖铺地干干净净的。
除了主要那条道有人看着,其余的街巷铺地青砖多半会被刁民撬走,至于撬走后什么用途,那全看这户人家缺什么。
尤其王朝末年,更是如此。
胡大去这赌坊门前就是一片没了砖石的烂泥地。
里面乱七八脏什么玩意都有,污糟中只有几块砖石垫地。
胡大半边脸还肿着,被赌档看场子的揪着领口,正反反正扇了几记脆的。
两颗松动的门牙,掉在了烂泥里。
胡大欠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看场打手不至于要他的命。
扇了一顿将他推攘在地:“胡大,奉劝你尽快想办法筹钱。”
“否则,哼哼。”
说罢,一脚踹翻了胡大放在赌坊门口的剃头挑子。
火炉铜盆小铜镜,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胡大这种死赌狗,是没有自尊的。
在烂泥里滚得跟泥猪儿似的,他也不觉埋汰,反而手伸进一掌厚的烂泥里搅合摸索。
摸出他掉的两颗大牙,才往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秦璎听见黏糊糊的声音,就觉得难受。
胡大将泥里捡出的两颗牙好生揣进兜里。
青皮紫脸去捡拾他的剃头挑子。
吃饭的家伙弄脏,买卖是没法做了,秦璎本以为他会回家去收拾收拾。
不料胡大扁担吱嘎吱嘎走街串巷,来到了一间位于永宁巷的澡堂子。
这澡堂子门脸青条石垒起,古色古香,在那个年代来说挺高档。
秦璎微微惊讶,按理说胡大这种赌狗应该是没钱进澡堂子这种地方的吧?
果然,胡大挑着担子晃悠悠通过一条暗巷,绕到了澡堂子后边的锅炉房。
秦璎跟在他身后,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咳嗽。
她真切嗅到了刺鼻的煤烟气。
好像……她真的穿过某扇神秘的‘门’,来到了百多年前。
只是和‘奶娘’一样,她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并不被一般人观测到。
澡堂子后院乱糟糟搭着好些窝棚,都是锅炉工的住处。
两根大烟囱下呼呼冒着黑烟,烧水的锅炉前,两个锅炉工将辫子盘在脖子上,打着赤膊往锅炉里送煤。
其中一个老倌,看着年纪不小了,铲一铲子煤就撕心裂肺地咳。
瘦得肋巴骨根根分明。
剃头挑子锤丸敲盆底的声音,他老早就听见了,但明显是不想搭理。
胡大腆脸凑上前去:“爹。”
他身上臭烘烘,这老头一转身就看他咧个大嘴缺了牙,登时身形摇晃险些站不稳栽进锅炉里。
幸好被胡大一把扯回。
“爹啊,您保重身体,没了您我可怎么活!”胡大嘴巴漏风,嚎得唾沫四溅。
他这话倒是真情实感,他爹要去了,啃谁去?
站在一旁的秦璎微微惊讶,在这里她辨识谎言的能力还保留着。
没等她多想,被胡大搀扶着的老者已嘴唇哆嗦将他一把推开。
“你又去赌了?”
虽然是问句,但从老者浑浊双眼可看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胡大哭得更大声,摸出怀里两瓣大牙对他爹道:“爹,我牙掉了,你帮我镶上啊。”
胡大的爹黄皮寡瘦,显然被这米虫儿子折腾得不轻。
胸口起伏数下,往旁边煤堆上一坐喘不上气:“你宅子当了,儿子卖了,老婆死了。”
“还想赌到什么时候?”
胡大不说话,将手汗磨包浆的铲子握在手里,接替了烧锅炉的工作。
他不沾赌时,是个干活挺卖力的人。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旁边的锅炉工一抹汗水。
“胡老爷子,胡大想必是知错的了,你就原谅他吧。”
作为局外人站着不腰疼,自是要说些劝和的话。
胡老爷子生了这种胎盘儿子,除了认命他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