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卖掉了襁褓中的大儿子,如何在老婆病中垂死时抢走了她的药钱。
如何想方设法从老父那里讨要钱财,逼得老父老无所依寄居窝棚。
胡大进了鯥兽血的双眼通红,他在巨兽的金色眼瞳里照见了自己极其不堪的前半生。
一种涩然让他用手遮掩自己身体并避开视线,连那巨兽的问题他都一时忘了回答。
却不知他的反应,让那巨兽发出一声轻笑。
它依旧定定看着胡大,又问:“如何?你要吗?”
虽是带着些笑意的平静问话,但旁边的秦璎莫名听出了蛊惑之意。
胡大一激灵下意识裂嘴笑,他狂喜叩首,脖子上盘着的辫子都松了开来:“多谢兽神。”
金瞳巨兽并不纠正他,似白狮子但嘴筒更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洞悉万事的神情。
寒雾中它垂头,唇吻一开一合,授予了胡大数个以他能力能够找齐材料的齿方。
喷溅了满身鯥兽血的胡大跪着认真听,神情逐渐凝固。
想来雾中巨兽授予他的齿方过于接地气。
在说书先生口中,什么渔夫樵夫误入仙境,或金银或会仙法的妻子总能得一样,但他只得了几样秘方。
细琢磨终究有点不甘。
胡大并没抬头,怕自己脸上神情泄露了心事。
但旁边站着的秦璎看得很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巨兽白泽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白泽不以为忤,看见人之贪婪复杂对它来说也是乐子。
胡大终按捺不住,低声道:“禀兽神,这落齿重生方中活人齿并不好找啊。”
他本意是想讨要更多,谁知巨兽白泽轻笑:“不好找?你看看你的脚下。”
胡大闻言看向脚下,随后浑身一僵。
他脚边是老闭还热乎的尸体,胡大的两颗门齿脱落掉进了老闭尸体破损的前额。
在老闭涂满鯥兽血的前额,像是种子一般生根发芽,并且……迅速繁殖。
在胡大和巨兽一问一答的功夫里,小米粒似的牙齿已经止不住地从老闭前额伤口溢出。
小小粒,会呼吸般蠕动,乍一看像是一捧活蛆。
胡大踉跄跌坐在地。
白泽巨兽金瞳很感兴趣的观看着胡大身上的情绪:“鯥兽,冬死而夏复生,其血肉可续骨生肌,可使亦髯发复黑,齿落更萌。”
理论而言,胡大只认得那么几个字,他是听不懂这些话的。
但话从白泽兽口中说出,他莫名心领神会。
看了看自己身上溅射的鯥兽血,和脚边掉落的半截鯥兽尾巴,神情欢喜。
猛然顿悟,他已经得了一种十分珍贵的机缘。
胡大狂喜,正要许些什么金身建庙之类的话,又听白泽道:“这一次就这样吧,你该离开了。”
它轻轻摇晃角上朱红果实,作势驱赶。
胡大不敢再说话,左右看看弯腰将老闭尸体背起。
老闭密密麻麻长着牙的脸,耷拉在胡大脸旁。
胡大心中犯怵,却不敢丢掉这日后保他发财的大宝贝。
他正要退走,又听白泽道:“带走你脚下的那块碎石板。”
“上有一门秘术。”
它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不绝:“将这石板供奉在祠堂之下,如此算是对我的回报吧。”
胡大闻言低头,恰好看见他的脚下踩着一块巴掌大碎石。
上头如巧合一般,刚好记录了一副画。
生于漩涡中的胎儿,还有跪侍的宫装仆妇。
沐浴过鯥兽血的胡大,在看见这石板时双眼失焦了一瞬。
他很快清醒,没事人一样抓着那块石板背着老闭的尸体退开。
巨兽白泽金瞳看着他的背影甩了一下头,一根白毛悄然落下。
刚刚好落在一具鼠尸上。
这老鼠是胡大二人用来带路的,在胡大和老闭扭打时,小东西被老闭的后背碾成了一张皮。
白毛落到还热乎的鼠尸上,落地生根一般钻进了鼠尸中。
鼠尸突然脚爪抽搐,橡皮泥一般蠕动着在鯥兽血中滚了几下。
离奇的是,扁塌塌的鼠尸逐渐充盈,淡金色在鼠眼中一闪后,竟从脏兮兮的灰皮中钻出只白老鼠。
这白老鼠落地,毫不犹豫追逐着胡大而去。
随着胡大的离开,光影晃动几乎要维持不住。
秦璎后撤一步,原本想继续跟随胡大。
谁知,下一秒她看见巨林中站着的白泽,一扭头直直看向了她。
金色兽瞳倒印清晰倒印秦璎的身影:“惊喜来了。”
白泽的语调还是那样,却让秦璎浑身汗毛倒竖。
到了这时她已经明白,胡大也只是这头巨兽布下的一颗棋子。
她心跳如擂鼓,手指一动就要画出符号,脱离这里。
可旋即,她竟听见一阵哈哈大笑。
巨兽白泽在林中毫无形象的笑得打跌。
“真好玩。”狮头异兽开心极了。
百年布局,与它而言只是为了寻这一瞬的乐子。
白泽哈哈笑,不停回味着秦璎脸上的惊吓。
它自己笑还不够,身侧泥土一阵蠕动竟塑出尊一比一还原秦璎样子的泥塑。
秦璎的惊吓被永久定格在泥塑上。
白泽杠铃般的笑声响彻林间,它用一只蹄子指着泥塑,对秦璎道:“你看你。”
秦璎默默抿紧嘴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贱死了。
第261章 洗干净皮子等着
铁灰色雾林中,本沉抑的气氛悉数被白泽的笑声打破。
擅人言,通识一切的神兽,在林子滚得像是泥猪儿。
四蹄朝天嘎嘎笑。
秦璎站在原地,心中滋味难言。
许久她还是没忍住道:“未免过于恶劣。”
白泽授胡大落齿重生方,又让他带走石板在祠堂下折腾出些鬼东西,惹出大乱。
只是为了看一瞬间的笑话,这家伙的恶劣程度堪称可怕。
白泽似鹿的耳朵微动,听清秦璎的吐槽它更乐,笑声堪比精神污染。
秦璎见它这样,一股火气冲颅顶。
她知道,白泽一定知道她要找的秘密是什么,但看这货的恶劣程度,必不会告诉她。
就算告诉了,说不定又是一出场恶劣的玩笑圈套。
虽然它洞悉万物,但最好不要相信它——秦璎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她冷着脸,转身就要走。
白泽停住笑,一骨碌从滚得乱七八糟的苔藓地上坐起:“走了吗?”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哦!”
“比如,你究竟是什么?”
白泽金色眼瞳满意看见秦璎背影一僵后,缓缓转过头来。
它脸上挂着贱兮兮的表情,一副看事情不嫌事大的样子。
秦璎咬紧了后槽牙。
将满腹疑问强行咽下:“我要的答案我自己会找。”
顿了顿,她还是决定放一句狠话:“洗干净你皮子等着。”
别让秦璎在箱子里找到它。
在她撂下狠话后,白泽脸眼瞳中金色一闪即逝,它的笑僵在了脸上。
秦璎问:“你看见什么了?”
白泽摇头,角上朱红果子乱甩:“什么也没看见。”
撒谎!
秦璎一瞬间就辨识出了它的谎言,于是白泽脸上那笑容瞬间转移到了她脸上。
白泽向后退了一步。
一人一兽僵持。
许久,白泽哼了一声,转身走朝着林中走。
临走前,它撂下一句话:“你的麒麟不会有机会找到我的。”
话是说得很好听,但秦璎莫名从它背影看出了一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她的麒麟?
所以韩烈还真会在箱中四处寻找白泽?
秦璎莫名有种扳回一局的爽感。
在白泽的背影消失在巨树之间后,光影晃动。
如幻梦一般倏然熄灭。
秦璎重新置身在黑暗矿洞之中。
胡大的脚步声已经走远,秦璎忙要弯腰从地面抓取一块碎石板。
不料只弯腰这简单的动作,她突然一阵晕眩。
踉跄一步,几乎向后栽倒时,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把她扶住。
秦璎使劲闭上眼睛,摇了摇脑袋想将这种晕眩感甩开。
耳边传开韩烈关切的声音:“您怎么了?”
等秦璎定神,眼前出现了韩烈的脸。
她坐在韩烈怀中,那块破碎的石板在他们的注视下,迅速风化为一团白灰。
秦璎手抓住韩烈的胳膊,下意识问:“我身体离开过吗?”
韩烈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答道:“是的,有一瞬。”
快得一眨眼的时间里,韩烈眼睁睁看见秦璎的身体虚化又凝实。
想到此,他不由收紧手臂。
秦璎揉着太阳穴顿时明悟,她真的像鬼一样,游历了百年前的那个世界。
她怀中有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