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严肃状,蹙眉道:“似乎,有点异常。”
谢邵又抬下巴,用下颌小胡须指了一下和秦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好像是那边。”
“不过不确定,距离太远了。”
一个组织最怕的就是内鬼,有谢邵这神来一指,文保局的视线成功被引走他处。
秦璎并不知道这些,她坐在书桌前。
雷鸟进宝在旁边吃麻糍,它百无禁忌什么都吃,奈何没牙咀嚼,被麻糍黏在喉咙哽得抻脖子。
在它旁边,是被一小块麻糍黏住小鸡嘴的鬼方鸟。
秦璎往集尘盒里喷洒酒精,随意扒拉了一下吸上来的砂石渣子,她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小红豆大小的猴子尸体。
这些猴子毛色灰白,应该是生活在绿洲里,无辜被卷上天丢了小命。
除了猴子,还有些芝麻粒大小的灰狐狸灰狼,水里卷上来的鳄鱼。
一些椰枣颜色的蛇长短似面包虫,生命力顽强,从灰里倒出来时还活着。
没爬两步,就被嘴闲的进宝伸嘴巴来叼走吃掉。
除了这些小动物,秦璎还在灰里扒拉出了建筑碎木和一些灰白人类骨头。
秦璎用细胞夹夹住一个小小的头骨,用放大镜观察。
她在头骨上看见了蛛网状大洞,颌面部骨骼也都碎了。
这个眉骨突起的小头骨,一定不是自然老死。
想着,秦璎将头骨放下,又用旁边的消毒液在左右喷洒了一遭。
这时,她隐约听见耳边有细声呢喃。
是韩烈的声音。
秦璎手按箱子上,耳边声音顿时变大。
她看向箱中,就见灰豆似的韩烈和阿曼已经靠近了鬼方部遗迹。
没了鬼方鸟引发的风暴遮掩,绿洲湖泊露了出来。
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常年被鬼方鸟霸占。
别看它被进宝当脚垫子踩绝对压制,在鬼方部遗迹应该很霸道很有威慑力。
即便风暴消失,外围的角蜥也不敢靠近。
韩烈和阿曼骑着沙蜥,停在了绿洲边缘。
在二人身前五十来步,砂石和绿洲交界处有几十个人工垒的土包,正前方立着块石碑。
石碑附近密密麻麻插满了腕子粗的木桩。
这些木桩只及大腿高,但扎得很深,没有被风卷走。
因而,木桩上插着的东西得以保留。
韩烈还好,阿曼放眼望去心中生寒。
只见许多木桩都插着一个头骨。
木桩从口部插入后脑出,牢牢将这些头骨固定住。
日升月落,百年时光。
第277章 京观
刻意堆在必经之路上的土堆,石碑,那些木桩。
木桩上一个又一个已风化的头骨。
即便是箱子外的秦璎也反应过来,这是京观。
古时战争没有人权可言,胜者会砍下敌军尸体头颅,残尸横向排列再纵向叠加,一层一层填充以泥土碎石或者敌军的兵器。
就这般层层摞起,直至高数丈十数丈后,再在外层用沙土覆盖夯实,防止尸体腐烂后垮塌。
活细致点的军队还会反复分层压实,浇筑桐油糯米浆,直至形成坚固土丘。
这便是京观——胜者用败亡者尸体制成,用以炫耀战功和威慑反抗的极端暴力行为。
这些京观坟包一样排成一排,沿着破败黄泥板路向内延伸。
当时应该花了心思,数十个京观垒得规规整整。
许是还嫌京观震慑度不够,筑造了京观的那支军队还沿路敲下木桩,将一个个砍下的头颅倒插其上。
秦璎在库西部待过一段时间,算是了解了赤霞地区风俗。
这种把人头倒插的手法,毫无疑问是在针对沙民。
木桩从尸首口中插入,严实卡住上下颌,尖端从后脑破出。
按照沙民们的宗教解读,此举堵住了死者向天神祈祷的嘴,同时使死者面朝下双目朝下。
如此这些死者将永远游离人世,进不了死后的天上故乡。
要是所料不差,京观之中尸体也一定是口堵某物面朝下叠放的。
即便是秦璎也觉此举狠辣诛心。
韩烈和阿曼牵着沙蜥,停在几十步开外。
已知鬼方部被大夏出兵灭族,沙民之乱的胜者是大夏,败方为灭族的鬼方部。
那么在鬼方部筑阴损京观的,还能有谁?
韩烈和阿曼之间气氛有些许微妙。
不过这微妙只存在了一瞬间。
阿曼干笑一声,见韩烈神情严肃,反倒先出言道:“韩兄弟,百年多前的事情不必介怀了。”
也就是沙民们部族分散,加之最近已改信仰,阿曼才能如此轻松放下。
“嗯。”韩烈应了一声,用手拉了一下风帽。
但藏在风帽后的脸神色严肃。
阿曼并未留神,他在闹旱魃的赤霞地区困了许久,几年没见过绿色绿植。
见绿洲中隐有水气扑面,心大的就要往里走。
他没觉着会有什么危险,方才上神用了神器,什么邪魔妖异还能在?
有这重想法,阿曼迈着四方步打头朝绿洲去。
他牵着的那头沙蜥兴奋不已,鳖一样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要享用绿洲里的鲜草。
韩烈牵着的那头沙蜥,看见绿草也兴奋得红鳞越发亮。
见韩烈不动,它忍不住迈步用脑门拱了一下韩烈的后腰。
却听见背上一声轻呵:“别闹。”
韩烈骤然回神,见秦璎的装脏人偶坐在沙蜥背上五官凝实。
把独脚小黑鸡关在小鱼缸里,秦璎委托旺财进宝充当临时看守看住鬼方鸟别做乱。
同时,好生教它个乖,叫它晓得什么叫规矩。
在一狗一鸟摩拳擦掌只差发出反派桀桀桀笑声时,秦璎意识降临箱中世界。
缓和了不适后,她伸手拽住沙蜥的笼头,问韩烈:“你怎么了?”
这些京观做得阴损不假,但纵观历史这种行为并不少见。
诸多名将做得更过分的都有。
秦璎不觉得韩烈这土生土长的大夏人,会为百年之前的战争行为而羞愧难过。
见她回来韩烈伸手扶她,先道:“您吸尘器垃圾别乱倒,里面有尸体碎骨。”
这问话完全出自管家公本能,担心那些绿洲里吸上去的玩意附带不好的东西,引发瘟疫。
秦璎顺势扶着他的手臂,将脚踩在鞍鞯下的镫子里坐稳,没好气道:“我知道。”
消杀重要性她很清楚,吸尘器里的灰尘早消过毒喷洒了幽草水密封保存,等明天得空倒回箱子世界。
见她坐稳,韩烈牵着沙蜥缰绳在前步行,引着沙蜥朝里走。
越往里走,祭台似的京观越近。
近看京观规模极大,除去心理层面的不舒服,秦璎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京观下的木桩歪东倒西,经年累月风化后呈现一种黄白,上面插着的骨头许多脆朽化成了一把沙。
残余的一些,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小香瓜大,除却侏儒等意外因素,头骨主人死时年纪应该很小。
秦璎的视线在那个小小的头骨上停留时间有点久,韩烈脚步慢了下来。
他顿了顿,道出秘密:“这场沙民之乱,我家先祖或许曾有参与。”
秦璎闻言愕然看他:“什么?”
韩烈空出的手拉下风帽,见阿曼已经走远交谈声不会传过去,他才低声道:“百年前,我家曾改姓避祸。”
秦璎前倾身体侧耳听。
原来韩家百年前曾显赫过,后来政治原因坏事族灭,只有一支血脉侥幸留存,为了避祸而改姓韩。
到了韩烈这代,只剩他一根独苗。
韩烈父亲死得意外的早,家里隐秘还来不及全给他交代。
家族历史佚失,只留下两样东西。
说到这时,韩烈扯开衣襟,展示他挂在脖子上那粒小珠子。
这木头珠子是其中一样,另一样就是他已经吃下去的麒麟肉干。
至于先祖征鬼方之事,还是他亲自见到京观和木桩后,才从童年父亲偶尔感慨提及的旧事中回忆起来。
秦璎直起腰,对韩烈所说的事情并不惊讶。
她早就知道韩烈身世有隐情。
毕竟谁家祖传块麒麟肉干啊。
秦璎手摸下巴,突然感兴趣:“你家先祖姓什么?”
曾经随军平鬼方部之乱,手上又有麒麟肉干。
说不定是手上染过麒麟血的狠人,反正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见秦璎感兴趣,韩烈有点歉疚道:“我爹未曾透露。”
大夏朝廷还在,谁知会不会清算,韩烈老爹脑子被门挤了才会把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给个小孩子说。
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秦璎有点失望。
不过她很快支棱:“这里有京观,石碑上或许会留下名字。”
京观还有一重作用就是炫耀功绩,石碑上应该会留下主帅和从征将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