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收敛心神。
终于,意识拨开迷雾。
一个鹿角印迹亮起,她听见了哗哗暴雨声,还有喝骂驱赶声。
灰雾一散,秦璎从高处看见了夫诸。
四角白鹿情绪激动时,所在之处会有风暴大雨。
现下伴随大雨落下的是箭矢。
夫诸身上扎着一根箭,血水顺着它疏水的皮毛滚落。
开始秦璎还以为夫诸又去滋扰人类城市被人驱逐,但随即她发现并不是这样。
夫诸正在野外踏水奔逃,一小队骑兵在后追逐。
两头形如猛虎的兽类生着金钱豹似的斑纹,拖着一辆双辕战车奔驰。
战车上,是一个黑须垂腹的中年男人。
颠簸的战车上这中年男人稳如泰山,张弓搭箭。
他手中长弓约有一人高,仅是弓弦就粗若手指,张弓时赤裸的右臂青筋爆现如古树根须。
他手指一松,一根巨箭朝着夫诸疾射而去。
以上帝视角观看的秦璎心惊肉跳,下意识喊:“夫诸,闪开。”
她喊话时,手向前伸出要拦。
不出意外的是,手掌按在了一张透明薄膜似的东西上,再前进不了一寸。
万幸的是夫诸耳朵一动,四蹄一跃向旁边跳开。
疾射而来的箭矢与它擦身而过,直直射入前方大树,树干嘭一声炸开。
夫诸心中后怕,怒而回望。
它垂下头,四只鹿角像枪矛,对准围拢过来的骑兵和那辆战车。
这无畏姿态惹得双辕战车上的中年人冷笑一声。
他黑底红纹袍褪了一半,右边胳膊肌肉壮硕得拉丝,嗤道:“好个畜生,有些胆气。”
这中年人互呼唤左右,长弓一指夫诸:“将这畜生捉住。”
话音落,几个穿着玉衡军军服的男人自怀中掏出几面巴掌大的小鼓。
这鼓很小看不出什么皮料蒙的,跟玩具一般。
但夫诸看见鼓,耳朵不自觉向后一压,蹄子得得后撤了几步。
看到此秦璎已经明白,并不是她家小鹿惹了什么事,而是有恶人要来抓捕它。
她心中着急,手上越发用劲,想破开挡在两个世界间上的阻碍。
就在这时,箱中世界鹿和人同时一动。
夫诸四蹄一扬,毫不犹豫转身要逃。
捏着小鼓的几人也动了,他们曲起手指,指甲在鼓上轮弹。
虽是皮面的鼓,但响动时发出刺耳到让人觉得心悸的声音。
好像千蝉鸣叫又像无数只手抓挠生锈的铁,让听者双耳剧痛脑袋嗡鸣。
用手指弹鼓的几个男人个个口鼻溢血。
奔跑的夫诸一踉跄,在一处断崖边缘稳住身形。
它这才发现,被鼓声所惑的它,已经被这些异兽猎人驱赶到了绝境。
高逾百丈的悬崖下寒雾缭绕看不到底。
夫诸抖着四蹄,站定崖边。
双辕战车停住,拉扯的凶兽在雨中呼出一口口腥臊白雾,肉食者的视线在夫诸身上贪婪扫过。
握着长弓的中年人一步步走下双辕战车,暴雨顺着他的胡须淌下。
他冷然看夫诸,左右军士掏出前端挂兽爪的铁链。
“拿下夫诸,带回雒阳。”
这中年人双目灼灼,一句废话不多说,带着股莫名威压,一看就是久居高位者。
随他一声令下,脸上血水还没冲干净的持鼓军士和拿着兽爪锁链的军士并肩而上。
站在断崖变退无可退的夫诸,一只蹄子已踩空,碎石簌簌滚落。
中年人又扬声喊:“若束手就擒,或可给你一线生机。”
话音落,天空一声惊雷。
众目睽睽之下,夫诸沐浴暴雨中仰头冲天呦呦鹿鸣。
随后四蹄弹动,朝着断崖跃下。
雷声雨声都好似一静,众人皆惊,只有裹着云雾坠下山崖的夫诸,发出一声声高亢鸣叫。
第303章 暴雨再临
“跳,跳下去了!”
一个参与围猎夫诸的玉衡军军士站在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恰好断崖旁一块泡了雨水又被夫诸蹄子踩松的大石松脱。
这军士险些失足掉下去,幸好身手足够敏捷从旁跳了一步。
但心有余悸看着那块大石落入寒雾之中,很久没听见石头落地之声。
一道光破开天上的乌云,方才还好似要将世界淹没的大雨诡异地停了。
乌压压的云层正在散去。
黑须及腰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天上,两条大刀似的浓眉紧皱。
他身侧一个扈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心道:“这头夫诸,莫不是摔死了?”
水之灾兽所在的地方,终年阴云笼罩雨水连绵,只有灾兽失去意识才会停歇片刻,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灾兽死亡。
扈从脸一皱,苦笑起来:“那我们活捉水之灾兽的任务,就暂时没法完成了。”
“得等到新的水之灾兽夫诸从暴雨中诞生现世,太费工夫了。”
扈从年轻,碎嘴子抱怨起来。
水之灾兽夫诸只有一头,当它意外死去,某处就会爆发出一场巨大的风暴。
风暴中若正好有待产的母鹿,那么降生在雨中的鹿崽就是新的夫诸。
这过程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包括母鹿难产,异兽循气味掠食或者正好有懂行的人类来捕杀。
寻到夫诸踪迹就更加艰难,故这扈从如此抱怨。
他嘀咕着难免话多了些,没看见主人皱起的眉头,直到同伴从后推了他一把。
“甲寅,闭嘴!”
一个看着更沉稳年纪更大的扈从,后腰挂着箭匣上前来。
制止口无遮拦的同伴后,他转头望向从双辕战车上走下的中年人,像是只忠诚的猎犬等待主人的命令。
“找。”中年人捋了一把长长的胡须,裸露的右肩一抖将褪到腰间的袍子穿上。
“谨遵陛下旨意,活捉夫诸。”
话音落,左右诸人齐齐拱手:“是,大将军。”
雒阳,钦天监观星台。
“又落地了!”眉清目秀的青年,青色袍子前襟沾着酒渍。
他仰头站在五丈高的巨型青铜九龙仪前。
九龙雕塑口含明珠,不久前龙口中明珠再一次全部掉落。
被师长称呼为小易的青年神情麻木:“今年已经第三次了!”
第一次震惊,第二次害怕,第三次却……有点麻木了。
毕竟什么都没发生,传说中灭世的天外灾厄也没降临。
在外台与人厮混的小易拧了下湿哒哒的衣服,这才朝观星台顶层走去。
箱子外,云澜市古城区。
“全球已知坐标三分钟前全部检测到波动。”
“波动最强烈地点,还是云澜市。”
陈副局长挂了电话,低声重复从京市传来的消息。
他正在胡家旧宅清理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掘开地下泥土的土腥味。
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让发掘现场的人抱头鼠窜,纷纷避到仿古回廊下。
陈副局长看着雨幕神情凝重。
头上戴顶白色安全帽的谢邵冲过来。
他身上被这场暴雨淋得湿透,抱头鼠窜跑到陈副局长身边的样子颇为狼狈。
“陈局,这雨太大没法挖了。”
明明有很多地方可避雨,偏生跑来陈副局长这边的谢邵自然找了个话题。
陈副局长怀疑谁也没怀疑过他,见他自己撞上门来,吩咐道:“这雨来得蹊跷,和之前很像,有东西在这古城里。”
“你带人去查访一下。”
一滴雨从谢邵安全帽帽檐滴落。
他仰头看乌沉沉天空,低声道:“是!”
他一定好好查。
……
“别哭了。”
雷声雨声中,眼冒金星的秦璎哄着四角白鹿。
从断崖坠下,眼看着要摔死在乱石滩的夫诸,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破开屏障的秦璎一把捞走。
劫后余生的它,蹄子一曲跪在秦璎掌心上泪珠八颗八颗的掉,哭得她手掌湿透。
‘上神真的来救她忠诚勇敢的小鹿了!’
跳崖前心中祈祷不停的夫诸,保住小命大悲大喜。
随着夫诸剧烈的情绪波动,外头雨水倾盆,整个世界浸泡入灰白色雨幕之中。
万幸的是夫诸小脑瓜还算聪明,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情况下,有意识转移分散了暴雨中心。
没让雨水对着秦璎家冲,否则不必谁查,长眼睛的人能发现异样。
“小嘴巴,收住!”突破屏障身体仿佛被抽空的秦璎没奈何,拿出哄小孩的路数。
对夫诸比划了一个捏嘴巴的手势。
夫诸泪眼朦胧看见,抽搭着把脑袋埋下,把前蹄关节塞进了嘴里。
这下哭声是止住了,但它抽抽得更厉害。
深深咬进皮毛的中箭处,挤出点点鲜血。
和上一次一样,突降的暴雨迅速淹没街道,秦璎家没半点意外的又被水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