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按在箱子上,看向韩烈他们住的弃尸巷,
弃尸巷那破烂院子里,韩烈穿着单布衣在前院劈柴。
看样子已经忙活好一阵了,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堆得有院墙高。
一边砍柴,一边教那个平安的小男孩,挥斧子时怎么发力,时不时停下指点一下动作。
柴禾又劈了一小堆,韩烈问:“平安,你真的不想回家或者跟我走吗?”
平安动作一顿,垂头闷声回:“我要留在弃尸巷。”
“家里挑了我卖去菜人铺,卖了第一次,下次再危险,还是会卖我。”
平安是韩烈从菜人铺屠刀下救下来的,他说的卖本质而言是被他爹送进肉铺当猪羊肉食。
平安家里四个孩子,爹娘权衡半夜,挑选的他。
他头上的大哥已经十六,是有劳动力有价值的。
他底下的两个弟弟,一个太年幼体重太轻换不了多少麦子,一个乖巧懂事会说话,爹娘舍不得。
爹娘舍得的,是家中最没价值的他。
“韩队率,我不想再回去了。”平安抬袖揩了一把脸,“我也舍不得这里的叔伯阿爷,我要留在这,和阿叔阿爷一起生活。”
平安口中说的阿爷,就是在旱灾时被送来收尸等死的那些老弱病残。
平安被韩烈救下后,就住在这,和这些老弱早相处出了感情。
韩烈闻言颔首:“既然你决定了那便不回,留在这照顾阿爷们。”
冻得脸蛋红的平安擦干净眼泪:“韩队率,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不拖累你了,我再去找你。”
被抛弃过一次的人,最怕的就是当拖累又被抛弃一次。
韩烈嗯了一声,抬手按了一下平安的头顶。
韩烈小时候情况比平安好点,也是一个人跌跌撞撞讨生活,他完全能理解平安的想法。
他昨夜把上神给的金块改成了金饼,临走前他也会给这满院老小留两块,保证他们日后的生活。
两人说话间,穿着羊皮袄子的李主簿从外头回来。
李主簿叫李翀,大清早就打鸡血似的出门,用一种绝不回头的气魄把他在云武郡中的田亩全卖了。
牵着头小毛驴回来,驴背上沉甸甸都是一串串铜钱。
韩烈见李主簿,和他低语几句。
回到他住的那屋,抱开盘在火盆旁睡觉的朏朏,从它屁股底下的木箱摸出几个金饼给李主簿。
托李主簿给这满院老小买些过冬的羊皮袄褥子,再买两辆好马车。
李主簿和严老大夫都年纪不小,经不起折腾,得有马车代步。
二来,上神若降临也需要一辆舒服马车。
韩烈自知身份敏感,不好在云武郡中走动,只能拜托云武郡的地头蛇李主簿。
李主簿握着沉甸甸的金饼掂了掂,他没问这成色极新的金饼来路,一点头骑着小毛驴带着平安又出门去。
晌午时,就带着两辆杂色马拉的马车回来了,车上满是羊皮袄子,平安裹着暖和新袍子直朝韩烈挥手。
到了中午,徐潭也来了。
他更干脆,既然决定要走,就把家产家事都处理一下。
东市新买了匹马,提着他的长枪,精神抖擞地来了。
徐潭妻子云娘大大方方撩开车帘下马车来:“诸位,我是徐潭浑家云娘,做饭洗衣的诸位有什么事尽管说。”
徐潭也哈哈笑,从马车上搬下酒坛和两扇肥羊:“我浑家炖羊羹是一绝,今夜做了大家都尝尝,大家不醉不归。”
听见有羊羹,平安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顿时欢呼起来。
欢呼声中,外出的严老大夫也回来了,带回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传引。
他凭着以前的人脉,以进雒阳游医为名弄来的传引。
大夏律法森严,除了韩烈这样的玉衡军军士外,百姓无故不得离开家乡。
一般人只有手持传引才能离开,才能住店,否则就是到了雒阳城楼下也进不去。
以医者身份开具传引,用随行者的名义,能让李主簿等人名正言顺离开。
一切准备停当,韩烈私下将金饼交给众人安家后,利落购置了些必需品。
翌日清晨韩烈和徐潭骑马,一人在前一人押后,护送三辆马车离开了云武郡城。
第360章 窃粮贼
包着铁皮的木头车轮辚辚压过夯土道。
车篷上的铜铃铛,随着前进有规律叮叮作响。
李主簿和严老大夫同乘一车,他活动一下久坐酸痛的腰:“老了,这才出云武郡几十里,就有些受不住。”
李主簿挨过杖刑,哪怕秦璎隔空给他丢了瑶草,依旧伤了腰骨。
包铁皮的马车没有减震,官道路况也不好,李主簿只觉得腰酸麻又痛。
他转移注意力找严老大夫闲聊:“也不知平安留在云武郡中如何了。”
严老大夫早看出他坐姿不对,翻找起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头找出贴膏药来。
“放心吧,有你的旧友关照,徐潭走前也让郡兵们留意,韩队率还给了金饼,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即便他们走了,弃尸巷那些老弱还是能得关照的,平安那孩子乖巧又机灵,定然人如其名平安顺遂。
“来,我给你贴膏药。”严老大夫把膏药在车厢的小炭炉上烤热,给李主簿掀衣贴上。
热膏药一上背,李主簿立刻舒服地直起腰:“得省着点药材,云武郡距离雒阳整三十七个驿站,两千多里的距离,后边更难熬。”
李主簿一边说,一边伸手够靠垫。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厢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两声。
李主簿掀帘看,只见前方一座土坯小城。
“到延昌了!”
李主簿话音落,韩烈驱马走到马车旁。
“二位,时间不早我们今夜在延昌落脚。”
出云武郡后,周遭一片覆着雪的戈壁荒漠,方圆数十里只有这处可以落脚。
若是错过了延昌,就得露宿荒漠。
以他们这支队伍的配置,露宿等于寻死。
韩烈扯动缰绳,领着队伍朝延昌城门去。
相比靠近赤霞地区的云武郡城,延昌城土墙看着明显破烂矮了很多。
将近黄昏,照理说应该有等待入城的人,但城门前竟一个人也没有。
守城的官兵和小吏个个懒散无比,像是没吃饱一样没骨头一样站着。
城门尉是个中年人,满脸大胡子,正拄着木矛掏耳朵,看见韩烈来这才稍微打起点精神。
韩烈穿着身黑色厚袍子,虽是粗麻面料但架不住韩烈卖相好,又看他腰间挂着的牌子,城门尉已然猜到他该是玉衡军军士。
他眼睛倏然一亮,隔老远迎上来:“敢问阁下可是玉衡军军士?”
韩烈几乎是看见这城门尉表情瞬间就知道,来事了。
这种直觉来源于他从小到大,各种作坊打黑工的经历。
虽然不打算接私活耽误时间,但韩烈是个有礼貌的,还是翻身下马一拱手。
“某有公务在身,需入城休息一夜明早赶路,不知您有何要事?”
他话说得挺明白,他有公务,只是入城暂住,明天清早就要走,没时间停留。
城门尉也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当下神情一苦:“若非有要事,实在不敢拦您车驾。”
城门尉一侧身,引韩烈往城中去:“诸位先验过传引。”
一行人纷纷出示传引和符信,韩烈则是在城门小吏处登记了军牌。
马车往城里去时,照例要查验,搜查到放着秦璎装脏人偶那辆时,韩烈一把攥住士兵的长矛。
“照例玉衡军行动可不必查验。”韩烈将车帘严实压紧,“,这辆马车不必验,里面是某的任务目标。”
守城士兵都知道玉衡军是做什么的,心中猜测马车里不知是什么奇珍。
又闻到车中隐约传来的奶香,心情大好纷纷退开。
城门尉热情过度,导游一样引着韩烈一行人到了延昌城里唯一一家脚店。
这车马脚店,矮小黄土墙立着一座二层小楼,前院停车马后院养猪羊,一进院就能闻到臭烘烘牲口味,环境十分一般。
店家是个寡居多年的老媪,襻膊绑带在前院筛酒,将自酿的浊酒用竹筛子过滤杂质和酒糟。
见有客到,她站起身来迎,脸上却没什么见到客人的喜悦。
车马脚店不大,韩烈一行,徐潭夫妇还有两个赶车的把式,正好将房间住满,住店价格不贵十五钱一个房间。
但在李主簿让这老媪做些饭食当晚脯时,却被这老媪爆出的价格惊掉下巴。
“什么?一碗粟饭一百钱?”
李主簿如账房一般管着钱财账目,听见这相当于讹诈的报价顿时急眼:“金子做的?”
又看那城门尉,深深怀疑这城门尉带他们进了黑店。
“云武郡一头羊才八百钱,延昌距离云武郡不过几十里,这里的粟米竟如此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