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在黄土地上洇开,驺幕象用鼻子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突然震颤胸膛发出悲鸣。
“别动。”韩烈把瓷瓶中的药丸倒在手心,想喂给驺幕象。
他的举动吓得旁边的城门尉等汗毛倒竖,想阻拦却又怕惊扰了驺幕象。
韩烈顶着驺幕象象足腐烂的恶臭,走到了很近的地方,手掌按在它的象牙上时,他突然皱眉。
他仰头,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闻嗅,从血腥腐臭中嗅到了一种极为突兀的甜腻。
这种甜腻从驺幕象身体传出,让韩烈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先前,韩烈以为驺幕象是被某种异兽咬伤,象足染烈毒才导致神志不清。
但闻到这种甜腻气味,他瞬间意识到,驺幕象并不是因伤口而发狂,而是服食了会让人兽疯癫的一种药物。
这种药物名香石散,雒阳方士用无数种珍贵原料炼制,只指甲盖一点就能让一个大活人精神亢奋陷入癫狂极乐。
服食者会觉得浑身燥热,需要脱去衣衫拔足狂奔散去药性,否则轻则疯癫,重者血管爆裂而亡。
这种东西的最大特征,就是透体而出的香。
但这种极为昂贵的东西,为什么会被灵戏班的驮兽驺幕象服食?
第370章 峘州杨氏
香石散的气味随着驺幕象奔跑后的汗液,在腥冷的雪气中飘散。
一旁的城门尉好奇上前来,闻到这种奇异香味只是好奇多嗅了两下,顿时觉得灵台混沌,像是熬了两天夜后身体疲惫但是精神亢奋。
韩烈见状,来不及深思驺幕象为什么会服食香石散,低声让城门尉带着人退到远处。
他则走到驺幕象面前。
躺倒的驺幕象嘴几乎可以把韩烈整个吞进去,巨大而弯曲的长牙散发玉黄色光泽。
韩烈把一捧红色药丸倒在掌心,把胳膊伸进了驺幕象的嘴里。
驺幕象不复之前的暴躁模样,默默垂泪不想吃药,但粗大鼻子甩动了一下,又不想伤到韩烈。
在感觉韩烈的胳膊伸进了它的嘴里后,这温柔的大家伙轻轻动舌头,把药丸舔了下去。
韩烈脸上露出点笑意,手掌拍了拍驺幕象的鼻子根:“乖!”
大夏之中少娱乐,灵戏班和街头讲古的老头算是每个孩子印象最深的童年回忆。
韩烈小时候吃不饱饭四处找活干,在铁匠铺子打黑工的时候,小锤抡得好,就被铁匠师傅带去灵戏班看过一次。
他长大后见过很多巨兽,却永远记得驺幕象背上挂着彩灯的戏台,歌声烟火和鼓乐。
韩烈小时候还想去灵戏班打黑工喂大象,奈何雒阳的灵戏班班主都挺正常,不会要个小孩去干这种危险的活。
在韩烈的安抚下,这头驺幕象逐渐平静下来。
韩烈在它身边绕了两圈,旋即皱紧眉头。
象足被咬伤的地方肿起一大圈不停淌脓,如果不清创剖出腐肉或者找到灵药治疗,驺幕象会死。
韩烈见城门尉在远处,走过来问话:“敢问阁下追来可是因为灵戏班中人报信?”
戍卒轻易不会出城,看这队人马带着弓弩,应该是接到了人报信,韩烈猜到但还是要问一问。
城门尉先前被驺幕象追成狗,多亏韩烈将象引开救他一命,在他心里恨不得跟这位舍身救人的兄弟抵足同眠拜把子。
听韩烈一问,一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峘州雷进,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我等是安平郡守军,将近腊日,豢养这头驺幕象的灵戏班子本在安平郡中表演,因巨象不许在城中过夜,因此他们驻扎城外。”
“入夜后,有个浑身是血的女郎骑在马上来报信,听闻巨象失控朝驿站来了,我等急来救援。”
叫雷进的城门尉几句话把始末说罢,摇了摇头:“灵戏班营地被踏得不像样,死伤无数。”
许是象耳朵够大,雷进声音不大,倒在地上的驺幕象却听个分明。
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驺幕象,近乎人类悲哭的叫声。
重新降临装脏人偶的秦璎,扯了扯滑下肩头的衣服——装脏人偶四肢直上直下没关节,也没肩膀衣服穿不住。
她通过信仰灰雾中,韩烈的视角一直观察着,她可以确定雷进没有撒谎。
得她提醒后,韩烈这才借着和雷进说话,将驺幕象吃过香石散之事说出。
雷进做到城门尉,见识还是有点的,不由大惊。
“这香石散听说是今年雒阳新时兴的玩意,一两百金有价无市,这金贵玩意,谁舍得喂戏班的大象?”
韩烈还未说话,就听秦璎在耳边轻哼了一声:“这是桩人祸,找灵戏班的人问问,他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高门大户。”
香石散这玩意,秦璎听着都觉得晦气,脑海里禁毒神经滴滴响。
雷进和他身后士兵在初闻到香石散气味时,是并没有认出来的。
这足够说明,香石散在安平郡还是极少见的东西。
昂贵少见的东西,总不能自己长脚钻进驺幕象的嘴巴里。
这十有八九,是一桩故意的投毒案。
驿站中的秦璎站起身,透过灰雾对韩烈道:“我在这边问问灵戏班的两个幸存者。”
韩烈微不可查点点头。
秦璎整理了一下身上披风,打开房门。
朝着楼下走时,闻到朏朏香味同时,脸上逐渐漾起微笑。
那两个灵戏班的幸存者被送到了一间厢房里。
两个人伤得很重,即便用了麻沸散也疼够呛。
但朏朏就在附近,于是驿站出现了诡异一幕。
在严老大夫手稳人狠给他们正骨时,两个伤者疼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没喊过一声疼。
左右围观群众,对着两个血糊糊的伤者,脸上挂着迷之轻松笑容。
秦璎走下来,就看见房中宛如食人族分食尸体似的一幕。
她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同样诡异勾起的嘴角。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两个伤者清醒得很,方便了秦璎的问话。
她向李主簿颔首示意后,直入主题问摔断腿的那个壮汉。
“灵戏班子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权贵?”
按理说,一个陌生人突然这样问话,大腿骨茬都刺出来的伤者是不会搭理她的。
但朏朏在的地方,人类不会有负面情绪,这短腿汉子没有任何疑心或者不耐烦。
见秦璎问裂开失血苍白的嘴一笑:“得罪了啊!”
“咱灵戏班子走南闯北,歌舞幻戏都有,女郎们漂亮儿郎们俊朗,哪次表演不得罪人啊哈哈哈哈,哎哟,疼。”
这大冬天打赤膊的汉子阳光开朗笑,喊疼那声是严老大夫在掰他支棱出来的断骨。
秦璎没觉得哪里不对,挂着笑又问:“有没有得罪过很富贵的?”
“有哇有哇!”这汉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得罪了杨氏公子哥。”
这手臂快有秦璎腰粗的大汉,三八起来跟村口情报站的一样,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躺他旁边的那人。
那人也是灵戏班的,摔了几根肋骨,被他一捅险些疼尿出来,但一转眼哈哈哈笑,答道:“是的,是的,前天杨家郎君看高兴了,硬要收咱们戏班的丁姑为歌妓。”
“说是,丁姑嗓子如百灵,在院子里做个笼子给丁姑住呢。”
两人笑哈哈,把事情说罢。
“杨氏?”秦璎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高门大姓,转头询问地看李主簿。
李主簿拈着胡须也在笑,见秦璎望来,科普一般给她解释道:“峘州杨氏很是显赫,世出两千石,祖上出过三公,族中多次有人担任峘州太守和郡守等。”
“在峘州横行霸道,是个很王八蛋的家族。”
这话依李主簿城府,平常绝对不会大庭广众说出口的,但朏朏实在威力巨大,李主簿笑眯眯就说出来了。
旁边的舍人转过头来,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我就杨氏庶枝,我们家确实欺男霸女很王八蛋。”
李主簿和舍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坦率诚实,两人顿了顿,同时大笑起来。
第371章 幸存者
在一片嘻嘻哈哈中,秦璎得到了答案。
峘州杨氏。
盘踞峘州的大世家,大旱时如石头般纹丝不动的太守,就是杨氏。
这位杨太守旱灾时如打瞌睡,出旱魃时在忙活着家族迁徙,旱魃被除后,默默出来领了功劳。
如舍人这杨家人自我评价的,杨家确实很王八蛋。
灵戏班得罪公子哥,就是杨太守的侄儿。
这个灵戏班有个唱曲的丁姑,年方三十,嗓如黄鹂,是灵戏班的招牌之一。
据说开嗓唱曲时,天上的飞鸟都落在象背上听。
杨家公子哥听了歌声十分欢喜,遣人抬着两盘马蹄金来灵戏班,道是要纳丁姑为歌姬。
他似乎很自信一定能得到人,早早在家中花园里准备了一个大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