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下段家退守坞壁,但云武郡城中的变故他们还是知道的。
对韩烈,众人猜测纷纷。
但有件事情很明确,现在云武城做主的是眼前这年轻人。
段辰是不耐和这些军汉打交道的,但此时也不得不按下性子:“韩队率,切勿动怒。”
“且听老夫一言。”
“我长子前日在野外狩猎被毒物咬伤,耳鼠已入药服用。”段辰一拈胡须,带着些试探道:“韩队率,若不信可进来一看。”
“我长子还躺在床上。”
“进去看看!”韩烈耳边传来上神的指示。
“进去后,若遇上危险尽量来到能看得见天空的地方。”
“我会保护你。”
秦璎手里捏着烤肉夹子承诺道。
要真的遇上危险,她就用烤肉夹去扒拉烂段家的房子。
听她这样说,韩烈一点头。
命随行士兵守候在外后,将瑶草交给王敞保护,自己翻身下马。
“你一个人去?”王敞惜财爱财,死死攥住装瑶草的盒子。
韩烈颔首道:“嗯,我去去就回,你们在外等候,若有变故不要慌张立刻回云武郡城报信。”
言罢,他大步朝着段家坞壁而去。
“好胆色!”段辰收敛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换了一张笑脸:“开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段家坞壁沉重的两扇大门缓缓打开。
韩烈微正衣冠,走了进去。
时不时听着秦璎的指示,微微调整步伐和角度。
平心而论,这坞壁对比现代建筑并没多恢弘叫人赞叹。
可当韩烈一步步走进去,她可以看清瓦当时,秦璎忍不住生出一股微妙的激动。
要不是这些砖瓦拿出箱子太小,倒想让韩烈给她弄点瓦当来。
见韩烈当真独身一人走进来,段辰走来迎。
“韩队率,且随我来。”
吱嘎——
一声悠长的推门声后,韩烈被领到一间满是药味的卧室。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躺在榻上,面如白纸。
段辰挥退左右侍女,掀开这男人身上盖着的被子给韩烈看。
“若非家中豢养的耳鼠入药解毒,只怕已是……”
韩烈一打量,正好看见段辰长子包着白布的小腿上,有一截未褪的青紫。
看颜色,竟也是被肥遗咬伤。
他蹙了蹙眉,问:“段先生,敢问令郎可是被肥遗咬伤?”
段辰颔首:“是啊。”
“四处都有肥遗出没,被咬伤者甚多。”
韩烈掀开段家公子包扎的布,再确认是肥遗咬痕后,猛直起身子告辞。
“耳鼠既已没了,在下就此告辞。”
“此番打扰多有冒昧,事定后再来告罪。”
在段辰还没反应过来时,韩烈一路疾走出了段家。
在他的耳旁,秦璎道:“马上回去,我会给你们一些蟾酥,看能不能用!”
第37章 神赐之药
得得马蹄,溅起蓬松尘泥。
韩烈等人一路烟尘滚滚往云武城赶。
秦璎并没有离开,借着韩烈这支骑队的前行,像是开地图一般看到了沿路的风景。
她视线扫到一处,突然皱眉:“韩烈,右前方的林中有东西,数量很多。”
黑汪汪一片聚在林中,看着像是什么飞虫或者可飞的异兽。
“以你们现在的速度。”秦璎闭一只眼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
“两分……六十息后就会遭遇,59,58……”
她的倒数声,无形间让气氛紧张了些。
扯着缰绳纵马的韩烈,忽而一声呼哨。
骑队马速骤然降下许多。
“备火石火油!准备接战!”
与韩烈随行的除了王敞,多半是原本随他押送当扈的部下,默契十足。
即便是王敞那疤脸憨憨,也无须质疑他的能力。
韩烈命令方下,裹在烟尘中的众骑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
控马同时,自马鞍侧取出火油。
专门皮囊中装的火油,是异兽油脂熬制,添加了一些毒物,不会凝固十分耐烧。
微黄的油脂,沿刀脊一淋。
随后火石在刀背上一磕,点点星火惹得制式环首刀爆燃。
火光跳跃在韩烈等人的眼眸上。
在绕过一处荒林后,前方涌动的黑雾印入眼帘。
这些雾由一个个拇指尖大小的黑虫组成。
这种蠓虫算不得异兽,但数量汇集如此多时,能将所遭遇的牛马人兽生生吸干。
王敞一边控马,一边低声道:“这些虫子来势怪异。”
一般而言,虫群行军飘忽没有目的。
可横挡前方的虫群,却好似有目标一般。
韩烈剃了胡须的脸,轮廓锋利,双眸凛然,不闪不避带着骑队直直冲撞进了蠓虫群中。
作为最锋利的枪头,韩烈一下健硕臂膀肌肉滚动,像是一台机械。
燃烧的环首刀在他手中舞动。
从秦璎的角度,只看得见黑蒙蒙虫群中,如烟花般次第闪烁烈焰刀芒。
耳边虫群振翅的声音,还有浴火燃烧的噼啪,以及呼啸的刀风。
在韩烈领队将虫群杀散时,又霎时间一静。
秦璎不由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干得不错!”她不由夸了一句,“相当帅气。”
恰好甩去刀上余焰的韩烈,头盔下的耳朵像火一样烧起来。
“哪里!”他低声谦虚。
“韩,韩队率!”王敞顿了顿以官职相称。
他道:“你在和谁说话?”
问完他不等韩烈回答,自顾自道:“虫群不对劲!”
这种蠓虫大量聚集后杀伤力远超一般异兽。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具具枯柴似的干尸。
“这些蠓虫单独个个体十分弱小。”
“几乎不会有成群成灾的机会,除了……”
韩烈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集铺在道路上的虫尸。
“除了有大形尸类灾祸出现。”
而这云武郡,目前所知的尸类灾祸除了旱魃不作他想。
韩烈将王敞的后话说完,靴跟一磕马腹:“先回去!”
方才放慢速度的骑队,再次加速朝着云武郡城去。
途中,他们遭遇数波袭击。
都是肥遗蛇。
这些古怪的蛇类大喇喇盘踞在驰道上。
箱子外的秦璎视野较高,能看到的林中都有异常,只是不知是肥遗还是什么。
及至云武郡城下时,半边天都黑下。
王敞长出一口气:“幸好赶回来了!”
“野外遇到那些玩意可不是好惹的,我要好生吃点东西。”
这人思维跳跃,想一茬是一茬。
叫韩烈借水囊给他喝一口,他仰脖狂饮时,突见十数丈之外城墙方向有光亮起。
这种碧绿的光折射成束,瞧来蹊跷。
王敞嘿了一声:“这云武郡灯油挺足……”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喉中咯咯颤抖手指着发光的巨大城墙!
“他外公的!云武拿玉璧修城墙?”
那可是一整块,无暇的,有山那么高的绿色玉璧!
“嗐!这得值多少钱!”
他仰头看着哈喇子都快淌出来。
韩烈无心应付这活宝,探手去将他缰绳牵住,扯着他的马走。
“这是神恩。”
至于为何会发光,盖因李主簿张罗着,把郡守府中迷榖树移植到了城下。
迷榖树的花朵夜间光华照耀四方。
李主簿言道,只有这般华光溢彩才配得上上神赐予的图腾。
简而言之——人为添加的光污染彩灯。
王敞擦了一把嘴角,又和韩烈商量信仰上神,上神能不能给他块宝石的事。
但一阵接一阵的呻吟打断了他。
腐臭味道从城门打开的缝隙中传出。
王敞脸上憨相尽去。
进了城门,他们看见了城门洞中躺着的人。
平民打扮,都如林校尉一般面色青紫。
只是林校尉中的毒要更烈更毒些。
徐潭疾步从城头走下。
“韩队率,你们今日离开后,被肥遗咬伤的人增加许多。”
“都来到郡城之中想碰碰运气。”
借着火光,韩烈看见又不少人伏在伤者旁虔诚叩拜祈祷。
祈祷着上神再次显出身影,拯救世间。
韩烈道:“安心。”
徐潭微一愣后,长出口气:“如此便好。”
他垂首默念了一句:“谢神恩。”
他们的对话,秦璎一直听着。
那些虔诚的祈祷,她也听见了。
不,应该说她听得更清。
像是小虫粘在她的耳垂振翅,细细碎碎。
若是细听,可听见无数祈祷之声。
秦璎心念一动,聆听这些祷告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