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出,秦璎和韩烈都沉默了一下,似乎都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秦璎脑子转得快,不悦道:“并不简陋,心诚比什么都重要,神名你现在还没资格知道。”
易方这鼓藏头,玩虫制蛊只是顺带,他正职是祭祀祖先。
听见这草率的说法,他语塞了一下。
不过以他现在满脑子塞满我要杨家人死的状态,他是没工夫思考的。
当下一点头,只当是什么投名状。
因秦璎要求速度,韩烈把屋中的红底黑漆案桌搬来,刚才没吃完的干饼放上。
秦璎还亲手从蒲草席边扯了束草:“喏,我个人借你的敬神香草,这份人情你得记得。”
易方面带狐疑,两颗不管事的眼珠子摇了摇,一副脑子不好的样子:“您莫不是驴我?”
他虽然眼睛瞎,但听觉还在呢,就算他听不见,八对耳朵的幽将军还趴在梁上呢。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分明是在扯席子。
易方质疑的话没说完,韩烈朝他肩膀一按:“不可对神使无礼。”
易方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句腹诽。
他拿着秦璎给他的那束茅草,摸索着跪在案几前,凑到油灯上点燃。
草席子上扯来的蒲草一点燃,烟味像崂山白花蛇草水,汗臭汗臭。
秦璎呼唤灰雾,想看看多没多易方那颗信仰星星。
就听易方道:“怎么那么难受呢?”
秦璎还第一次听说信徒祭祀难受的。
一看易方,他在案桌前扭得像蛆。
韩烈手一操,握着秦璎的腰提到了他的身后,神情一凛,只要梁上的幽将军有异动,他就立刻拧断易方的脖子。
梁上的幽将军还趴着,倒是易方又开口:“不行,太简陋了。”
他从前操办的祭祀,最次的都有三口肥猪,还有他心爱的枫木小鼓。
这场面简陋成这样,他实在受不了。
秦璎没想到他事挺多:“差不多行了。”
话音未落,就见易方举起左手一咬。
随着声难以言喻的脆响,咬脆骨似的,用牙从关节处把小指咬了下来。
把那截断指托在掌心,放在案几上当祭品,还把那两枚操控幽将军的骨头哨子并排摆着。
易方心里舒坦了。
挂着点微笑,以手掌轻拍案桌做鼓点,唱起语言晦涩的调子。
中指沾血,在案几上画了个通神的无限符号。
单以精神状况而言,易方和库西部爱玩穿孔艺术的老萨满是一脉相承的癫。
但易方完成仪式,纯是为了完成仪式。
什么信仰不信仰的,他真不信。
画完符号,他手哗啦啦流血,笑着转头问韩烈和秦璎:“现在可以了吗?二位有何计划?”
秦璎这才回神,在信仰灰雾上找到她当坐标使的韩烈,又通过韩烈找到易方那颗超黯淡的小光点。
她轻轻地用意识触碰那个小光点。
还在笑的易方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听不见了,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扯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接着,失明的他‘看’见了,那个没任何道理,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
易方顿时不笑了。
蹲在梁上待机的幽将军,八对耳朵瞬间竖起。
秦璎通过灰雾看着他涨得比金价还快的信仰,在灰雾里的小点亮了很多,一闪一闪发光。
但或许是易方顺手将幽将军的骨哨也摆到供桌上的缘故,秦璎居然能感应到那只趴在梁上的幽将军。
虽然没什么用。
屋中一片死寂,只有易方连续咽口水的咕咚声。
他瘫软在案桌前,手还在流血:“神,神?”
韩烈点头:“嗯,是上神。”
韩烈到底是好人,看不过去易方这样,上前帮他处理伤口。
烧光的蒲草落在地上,化为一撮白灰。
案桌上,易方的断指和两个骨头哨子消失不见,出现在箱外世界秦璎的书桌上,小得如同落下的几粒灰。
易方有点受刺激,瘫软许久。
随后猛然转头朝秦璎的方向:“尊敬的神使。”
他现在说话态度端正很多:“我觉得我们得再讨论一下,秽血胞炸开后的危害问题。”
第398章 剐刑
易方一炷香前还信誓旦旦,秽血胞没有炸开的可能。
但他现在不敢嘴硬了,毕竟,看那神影,好像真的可以朝安平城扔下一座不周山。
教育的意义在易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虽然一心复仇,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但好歹被钦天监监正好生教育过,多少有点顾念苍生。
杨家一家子都该死,但一城的人陪葬是不行的。
易方手掌裹着布条,他在杨家地宫折磨了挺久,痛觉不太敏锐,咬下自己手指跟没事人一样。
“虽说秽血胞没有炸开的可能,但万一炸了……”易方语气迟疑。
他也不知道秽血胞里面是什么,但料想只有两种结果。
一是里面那四肢粗短的神孽爬出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出现在城中会造成什么后果。
二是秽血胞裂开,里面的神孽胎儿是死的,但神排出的脓血会流淌向安平城。
两者都后患无穷,安平城的人都得死。
秦璎蹙眉听。
她不想死人,但把秽血胞那玩意献祭到箱子外,除非她昏了头。
“能烧掉吗?”韩烈问,把希望寄托在旺财的火焰上。
易方还是摇头:“不知道。”
那东西宛如一颗大炸弹,不知道碰了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能不能销毁掉。
局面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声鸡鸣,窗纸透出蟹壳青,天亮了。
易方提议:“不若用我的法子?”
“帮我做面枫木的小鼓,乱葬岗里找湿尸十二具,蜡尸十二具,我养些毒虫相助。”
“等等。”秦璎突然叫停。
倒不是觉得他用尸体养虫有什么不对,只是没必要那么麻烦。
秦璎手上还是有能用的东西的,虽然死要钱,虽然动静会闹得很大,但总不能任人被剐了。
秦璎闭眼,准备脱离箱中世界的装脏人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杨璋推门而入:“太守府在人市抓到些逆贼,说是太平道的妖人,要在太守府门前处以剐刑。”
“命城中百姓前去观刑,相互检举。”
杨璋没说透,但昨天上门的三个煞星必然和太守府的动乱有关。
“据说这些太平贼,不太平道的好汉,昨夜攻杀进太守府。”杨璋识时务地改口,“太守重伤,还死了好几位雒阳来的贵客。”
“今日城门紧闭,已不许进出了。”
杨璋到底是馆驿的小官,说话挺会抓重点。
“目下抓到个叫张老七的瘸子,还有个周逢的。”
“午时就在太守府门口剐了,官兵正全城搜捕余党。”
易方诈尸一样想站起来,秦璎和韩烈对视了一眼。
事情还是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会用幽草粉,会遮盖脚印,怎么那么快被抓了?”易方嘴唇干裂,语速极快。
他这相当于自认的话,让杨璋脸色变了变:“是被人告密。”
“人市有乞丐,夜里无家可归被官军驱赶,凭市有人心善,收留住在廊下。”
“夜里乞丐冻饿睡不着,瞧见有人夜里回来,夜里跑去告了官军,当场得了五十金。”
“凭市那些人,在官军去前跑了一些,抵抗被杀了一些,就抓到两个。”
杨璋口齿清楚,把前因后果说完。
易方闭上眼睛:“太守府公开处剐刑,除了震慑百姓,还是为了设局抓其他人。”
太平道不同于其他江湖组织,信徒十分悍勇不畏死。
哪怕知道是陷阱,自知逃生无望,其他人一定会去赴死。
秦璎不那么了解,不好说这种教派如何,但是慷慨赴死者,总是让人敬佩的。
她站起身:“走吧,我们去刑场。”
她看向韩烈:“我去一趟。”
韩烈明白她说的是要离开箱子,去一趟箱外世界。
无论什么行动,得先搞定帝熵那个死要钱的贪财鬼。
韩烈一点头,视线在屋中找了两圈,落在一口装衣服的箱子上。
他几步走过去,单臂提起那个箱子。
衣箱不大,掏空了正好够装脏人偶屈膝坐进去。
……
箱外,秦璎回归本体,趴着缓和了一阵晕眩。
现在她进出箱子,负担比从前小了很多,至少不会再那样头疼欲裂。
她缓了一阵直起身,就闻到屋里一股臭味。
旺财叼着纸巾进来,一看见秦璎就不高兴地呜呜汪汪。
什么人会让小狗擦桌子?
秦璎弯腰在它脑袋上撸了一把:“乖,一会给你开最贵的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