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大公子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说,逃走的那些人都在哪?”
“其中有没有个无目,浑身烂疮的人?”
“说了就放你妻儿亲朋离开,不说……”
“哼哼。”杨家大公子意味不明地冷笑两声,等着张老七开口。
张老七胸口剧烈起伏,像荒野濒死的野兽。
很久很久,又可能没那久,他略抬了抬头:“你……”
“老七!”一脸惨白的陈燕打断了他,“什么都别说,这些狗日的畜生不会守信的。”
“修院子几千钱的苦力钱他们不给,现在会大方留命?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许说。”
陈燕的声音很哑,在刑场传了很远:“不怪你,不怪你。”
张老七闻言,重重将脑门往地面一砸,果然没再出声。
杨家大公子傲慢神情凝固,逐渐被狰狞取代:“当真不说?”
台上的杨家三子猛站起身:“大哥,何须跟这些贱人废话。”
他说着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旁边官军手里的火把,往几个小孩脚下的柴堆一丢。
干燥的柴泼了火油,遇火立刻噼啪燃烧起来。
眨眼间烟雾升腾,几个孩子吓得直哭。
陈燕闭着眼睛,像给自己催眠一样念:“不怪你,不怪,怪这些狗日的。”
话音落,人群里突然一声叫好。
接着几个或高或瘦的人,还有个健壮的女子,一起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头戴红巾,直扑刑台。
气势雄壮,但从人数装备来看,他们绝对没有成功劫囚全身而退的可能。
更像是一次飞蛾扑火似的殉道。
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太平道妖人,人群立刻骚乱起来。
早等着这一刻的杨家大公子,缓缓站直,视线扫了一圈,见没有易方踪影,眼底缓缓浮现出狠厉之色。
早埋伏好的官军涌出,就要开始一面倒的屠杀。
就在这时,身在火刑架上的孩子哭声骤然放大,火焰快燎到他衣角了。
冲杀出来那几个太平道的信徒,手里提着刀把都没有的破刀,高喊:“太平降世,邪官当诛,以血明志,不负天道!”
虽只有几人,但呼声竟压过了满场杂音。
杨大公子两腮肉颤颤,咬紧牙关:“通通杀了!”
他身边官军向前一迈,刀拔出一半浑身一颤。
低头看见一把环首刀穿腹而过。
这刀不算神兵利器,但使刀之人力气极大,几乎将他腹部剖开。
杨大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头转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扼住后颈,往刑台方向一砸。
他划过一道弧线,一路砸翻了几步案障,重重落在他三弟脚边,嘴唇颤抖,一张嘴大口大口吐血,后腰折成一个扭曲弧度。
杨家三子僵硬地转头,只见黑袍人甩去环首刀上的血迹,头上斗笠挡住大半面容,下颌线条凌厉。
杨家三子想跑,却听见左右轰然人声鼎沸。
正是午时,天黑了下来,一滴,两滴,大得吓人的雨水劈头盖脸砸向冬季的安平城。
火刑架上熊熊燃烧的烈火,骤然被泼熄。
杨家三子胸口剧烈起伏,缓缓抬头看。
只见一个难以描述其貌的黑影,俯视着安平城,手中似拿着瓶形物件。
杨家三子抹了一把脸,抹掉脸上甚至带着点花香的雨水。
安平城的百姓呆站着。
安平城城墙上,太守府的守军呆站着。
就连刚才要拼命殉道的太平道人们,也站着,呆呆仰头看天空。
为首的女人头戴红巾,张着嘴看天:“这是……什么?”
他们信太平教,但是没真奢望过看见神啊。
杨家子本就是个服用香石散被掏空了身子的废物,事情生了变故只知道僵硬站着。
他能感觉到,那遮天的黑影在看他。
喉结动了动,他腿一软踩到他大哥的脚,一屁股坐在了他大哥身上。
突然身后一声轻笑,易方的脸从他肩膀后探出:“杨家郎君,又见面了。”
“我的小鼓,还在你那吗?”
易方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怒,总之阴阳怪气,配合他两颗死人眼珠,更显得怪异邪恶:“关押我之日,你想过今天吗?”
易方还在笑,他挺享受杨家三郎这模样。
远处韩烈却皱眉:“别闹了,办正事。”
韩烈的话,好像给凝滞的世界按下重启开关,来围观剐刑的百姓轰然朝着四方散去。
那对来买血肉给孩子治痨病的夫妻,也裹挟在人群中。
被人推攘跌倒在地,被踩了好几下,眼看着就要被人群踩死。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如天上坠落人间的细雨丝,但带着金属的光泽。
覆盖大半个安平城。
被踩得啊啊叫的男人,蜷缩起身体护住脑袋,这会他已经顾不上妻子了。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的银丝如蛛网,笼罩住整条大街。
将乱挤乱跑的人群赶牛羊一样疏散。
倒地的人只觉得手腕子被什么一拴,有那眼神极好的,眯眼看见细细的银丝将他们木偶一样拉站起来。
那些银丝最终汇聚成一道,游到太守府门前。
齐齐扑向杨家大公子抬出来悬赏的那箱金子。
一裹,蟒蛇一样将箱子整个缠碎,噗噗吐出木头碎片,将金子全部收入囊中。
天空隐约传来轰雷声,在和官军厮杀的韩烈听见秦璎骂:“没出息玩意!”
第401章 二哥
杨家那箱子黄金看着沉甸甸,其实纯度不高,相比帝熵在外头吃的体积也很小。
但帝熵不嫌弃,不够塞牙缝的小零嘴它也是要的,积少成多。
太守府门前,临时行刑现场一片混乱,从秦璎视角看就像是个被灌了沸水的蚂蚁窝。
她看着那些来观刑的人相互拉扯,可以说丑态百出。
但秦璎不会让他们死,因为本质而言麻木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更不该随意被踩死。
“帝熵,用心点,死一个人我就扣你工资。”秦璎催促的声音,通过灰雾中的帝熵印记传去。
还打算进太守府搜刮一番的帝熵不得不收回小手手,在灰雾中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不扣,不扣,”
它果然老实了些,一分二二分三,分化为无数极细的线,将街道上的人全都引导驱散。
它分出的线很细,眼神不好都看不见,不少人以为自己被拖拽是撞了鬼,一边提线木偶似的被拎着后脖颈走,一边看着天上祈求。
秦璎的投影还笼罩在安平城,同时间响起的无数祈祷声,让她耳朵嗡鸣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很高频的噪音。
她头疼地捂住太阳穴,强令自己不去听这些杂音,唤出灰雾,将整个意识沉浸在其中。
几息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愕然发现,灰雾上一颗一颗极细小的星子亮起,都很黯淡但数量不少。
是安平城的人看见她的投影后,不自觉形成的信仰。
多数光很黯淡,也不稳固,可能明天就会熄灭。
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退去,秦璎揉了揉太阳穴。
再看箱中世界,刚才秦璎移开了视线,所以‘门’关闭过,她的投影消失。
太守府的侍卫官军回神,有的逃了,有的呆站,部分死忠的提刀杀向韩烈等人,想救杨家两个郎君。
前来劫囚殉道的太平道一共八人,身手参差不齐,其中身手最好回神最快的是那个女人。
这女人十分悍勇,见天上黑影消失,她眼底逐渐浮现出狂热:“神临,杀啊!”
也没管秦璎是不是他们信仰的那位,总之神临了,她高呼一声,其余七个信众立刻像听到战歌一般狂化,嗷嗷叫着冲向数倍多于他们的官军。
但秦璎可不会赐福神兵神打,对他们的战力加成不大,很快这些人逐渐陷入包围。
一刀砍开火刑架上绑人的绳子,韩烈手臂一张,把三个小孩抱在怀里一步跃下被浇湿的柴堆,一个箭步冲到了易方和杨家人身边。
“帝熵,保护一下。”在箱子外观察的秦璎,立刻让帝熵在几人周围保护。
分神疏散人群的帝熵,分出一股箱中人腕子粗细的一缕,小脑瓜思考了一秒,它在几人周围结出一个鸡笼似的网。
虽然造型比较奇怪,但好歹把这些人隔开了。
韩烈见状,又迅速救下陈燕等人,最后把被打得没个人样的周逢抱进帝熵的笼子里,韩烈看向易方:“交给你了。”
幽将军不知何时从屋顶跃下,从它唇吻边和手爪的血可以看出,它也在混战中吃了个饱。
幽将军四肢伏地,徘徊在杨家三子身边。
杨家三子身上一股子香石散的气味,看见幽将军,直朝他大哥身后钻,把身上骨骼碎了大半的杨家大公子往幽将军面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