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的他极小,不借手机秦璎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仰头的那一刹那,秦璎生出一种直觉——她的存在被察觉到了。
他不是什么投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活人。
在刚才的某一瞬间,秦璎和他隔着时空对上了视线。
秦璎像是和外星人轻轻对碰了一下手指,心中微妙又激动的情绪还来不及整理,那韩队率已转回头去。
箱中还传来对话声。
“韩队率,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
韩队率背脊僵硬,说话时语气迟疑:“没什么,走吧!”
言罢,他一抖缰绳,继续纵马奔驰起来。
箱中这支小小的骑兵,沿着干涸的河道前行。
转过了道弯,一片黑漆漆的山谷被秦璎尽收眼底。
地面密布焦黑的闪电形纹路,仿佛曾被雷霆洗刷。
这些纹路,与秦璎踩到的碎骨上的焦痕一模一样。
数百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干裂的大地上。
这些人十分虔诚,围着高台叩拜祈祷。
高台上有个黄袍小人,臂弯中抱着包袱似的东西。
秦璎将手机对准他。
就在她双指放大,调整镜头的瞬间,黄袍小人猛抬头。
青筋鼓起的脸上一双赤红双目,正正好在手机屏幕中与秦璎对上了视线。
“神,您在看着我们吗?”
大概是颜值差异,同样是疑似与箱中小人对视,这一次秦璎只觉后背发凉。
她也看清了这黄袍道人手中的东西——是个襁褓。
一缕胎发搭脑门上的婴儿,在襁褓中安睡。
黄袍小人唇角大大咧开,他狂热看着秦璎的方向。
“请您收下这金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多余的话和仪式,黄袍小人猛将手中襁褓朝着高台下掼去。
以箱中小人的体型,这高台约有四层楼高。
襁褓砸下,婴孩只怕会摔成肉泥。
踩到怪异骨头没慌,发现箱子异常也没慌的秦璎心跳漏了半拍。
这小老王八蛋干什么?
“卧槽!”
她爆出一句粗口,朝箱子抓去。
这动作完全出自于救弱的本能,并未考虑过能不能实现。
自然也没考虑过,以她的体型抓住襁褓会不会不小心把那婴孩捏扁。
将要探入箱子时,她的指尖像是被隐形电弧打了一下。
一阵微妙却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这箱子要把她拽进去。
意识到这个,秦璎嘶了一声,手急急缩回,悬在箱子上方。
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秦璎心一沉,整个僵住。
可几秒后她意识到不对劲,哭声没有中断。
若襁褓已落地,那婴孩哪有命哭?
她松口气,缓缓移开手。
再透过手机看箱中,便见襁褓被一支利箭穿透,钉在高台木柱上。
这一箭极为高明,只钉住襁褓一角,并未伤及里面的孩子。
死里逃生的孩子,悬在半空哇哇大哭。
哭声在山石间回荡。
秦璎来不及松口气,她愕然发现所有的小人都仰头看向她。
她的影子清晰投进了箱子里。
遮天蔽日!
……
天宝九年七月,有史记载,神之影现身俗世。
啪嗒。
张弓射箭救下襁褓中婴孩的韩烈,失手捏断了长弓。
整片天空都暗如黑夜,通天彻地的人形黑影静静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神灵,在俯瞰人间。
这句话如此具象地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卧——槽——”
神灵发出声音如雷霆,响彻天地,失真而意义不明。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高台上传来黄袍道人癫狂的笑声。
神灵说,沃草!
“沃草,沃草。”
黄袍道人深度揣测那道神音的意思后,他悟了!
沃土为乾,草木为坤。
合二为一,乾坤二卦为生机繁荣!
加之神影现世时伸手的动作,浑似抓取金童人牲!
黄袍道人赤红双目一转,凛然指天。
“只要我们献祭人牲,神便会赐予我们沃草与丰饶!”
“快快献祭!”
静了片刻后,山谷中顿时沸腾。
一排木笼子打开,笼中关着的童男女被暴力拖拽出来。
黄袍道人的徒弟不顾这些幼孩的哭喊,猪仔般将他们驱赶到干涸的河道旁。
破衣烂衫一剥,便要豁开喉头宰杀放血,掏出心肝五脏祭祀。
这些从各个村落搜罗来的童男女,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
见天地剧变,又见这些恶煞凶神如何不怕?
河道旁呜呜哭声震天。
韩烈猛然惊醒:“住手!”
他行事逻辑简单明确。
索要血祭的算什么神,拜祂作甚?畏祂作甚?
如此想着,他抽出腰间环首刀,朝着河道冲去。
高台上黄袍道人见状,挥舞着袍袖疾呼:“拦住他!”
山谷中的村民纷纷不要命地来阻路,将韩烈等士兵团团围住。
韩烈心中焦急,甩开一个挡路的中年人,又被一个极消瘦的老头儿抱住大腿。
如此搅缠之下,就算他力大超常人,一时也难以脱身。
眼见惨事就要发生。
突然,韩烈自幼挂在胸前的那颗黑色木珠一烫。
在两块胸肌正中的皮肤上,烙铁似的灼下鲜红印记。
紧接着,他的耳边传来一个清晰又悦耳的女声。
“放屁呢,老娘才没要祭祀!”
随着这一声没个神样的抱怨,云中倏然探下根通天彻地的木柱。
黄袍道人初还高兴。
很快,笑容凝结在他的脸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天上探下的木柱如攻城撞木,将黄袍道人撞飞出去。
巨力之下,他的身体化为难以形容的糊状物,烟花般散了满地。
纷纷扬扬洒在听他指挥,来祭祀的信徒身上。
溪谷中一片死寂。
韩烈耳边又响起声音。
“那小人,对,就是你。”
“姓韩的队率,别愣着,快去救孩子。”
天宝九年七月。
高坐天端的上神,对祂的人间代行者下达了第一次神谕。
第3章 本神先给你们整点水
秦璎收回胳膊,手上捏着一只筷子。
她定定看着筷子尖尖,上面粘着一小坨血块。
抽了一张餐桌上的纸巾,把这临时的凶器包裹住。
秦璎提醒自己,记得在火上烧一下,烧掉上面沾着的血肉蛋白质再丢进垃圾桶。
不管箱子里算不算人,先毁掉奇怪的东西和证据是上策。
做这些想这些时她面无表情。
高台上的黄袍道人被她用筷子捅咕死后,箱中世界仿佛凝固住。
所有小人,都呆愣愣仰头望着天空。
秦璎心说难道她干涉箱子里的事,会导致时间停滞吗?
这念头刚刚生起,箱中一炸。
所有小人乱作一团。
疯癫乱跑的,跪地讨饶的,还有木呆瘫倒在地的……
已经生出踩踏事件。
秦璎不由对着箱中韩烈的头顶催促:“哎,动起来,去管管事!”
她目前没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一不小心救人变杀人。
从这韩队率的种种反应来看,他绝对能听见秦璎说话。
事实也如秦璎所想,她催促的声音仿佛就贴在韩烈的耳朵旁。
炎炎夏日,让他后背生寒。
他有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苦难是迷信的最佳繁殖土壤。
前年至今天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尽数枯死,饥荒随之而来。
这些跟随黄袍老道祈雨的,都是附近走投无路的农人。
方才合身抱住他的老者,被慌乱逃窜的人踩中了脚踝。
连双草鞋也穿不起的老头瘦成一把柴,抱着脚踝哀嚎。
韩烈咬紧牙关,终还是迅速出手将这老者从地上拖起免遭踩踏。
他转头看身后士兵。
“不要乱,跟我来!”
大夏官军环首刀高高扬起又拍下,他们硬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
一路抵达溪谷旁,正好对上了黄袍道人的徒子徒孙。
黄袍道人用米汤画符,收拢了不少信众和徒子徒孙。
见他被从天而降的神物撞死,不少人信仰崩塌随手弃了手中刀。
但也有那么几个疯癫的。
一个身材魁壮的道人,将抓在手里的孩童抛下干涸的河道。
他恨极韩烈,只觉是那一箭破坏了仪式让上神大怒。
口中喃喃着什么神弃之类的疯话,高举尖刀向着韩烈扑来。
冲至半途,一只手掌扼住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