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法事,被文保所的有趣同事拍了下来,照片附在报告里。
第一张,赫然是一个灵位一口棺材,还有穿着寿衣的男人。
这男人就是李殃,长了一张大众脸,人瘦得要死,穿着寿衣缩在他的灵位前。
报告里,就这场法事的原理说明了一下。
按照道长的解释,那个仪式是让人强行走七关,使灵魂出窍。
灵魂以为自己已经轮回转世了,自然魂不附体,相当于活人走进了生与死的夹缝。
魂不附体,自然能看见同样呆在生与死夹缝中的某些东西。
没灵魂的身体也会被某些东西相中,从此成为鬼神的……
写到这时,报告里用了个贴切但不太雅的词——神鬼的男娼。
李殃这身体就是公共大厅,某些东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事就来溜达两圈。
秦璎不知道这种宗教学上的说法靠谱不,她现在想知道的是,看见后怎么解决这件事。
她继续看下去。
就见报告中说,道长的这场仪式本质就是出殡,让李元初死,把李元初彻底超度掉。
送走李元初,活下来的就是李殃。
所以,仪式中,李元初是老老实实躺棺材里,走了一遍出殡。
他得在棺材里躲七天,直到头七后起出棺材更名李殃,这灾劫就算过了。
换成以前,躲七天是真不太可能,憋也憋死了。
但现代不一样,一口巨大的棺材内置了氧气呼吸系统,棺材壁还有水有压缩饼干,有简易马桶。
难点是李殃的精神状况能不能承受在坟墓里的棺材里躲七天。
最后文保所的精神科医生给开了些药,做了精神鉴定后,李殃躺进了那口棺材。
那七天每天的观察报告都有,不必赘述,总而言之就是没异常。
七天后,李殃被起出来,改名叫李殃。
他果然没再看见黑影。
在报告后,附带了写报告人的个人心得,这仁兄显然对国外宗教有研究。
提及了诺斯替主义,认为本土道教的生与死夹缝和诺斯替主义恶匠监狱观点很像。
诺斯替主义中,人的肉体被称为恶匠造物的监狱,灵魂却藏着至高神的神圣活化,是异乡人。
诺斯替主义中认为,通过灵知Gnosis,认清物质世界是监狱,见鬼则是灵知觉醒。
李殃就是没能认清物质世界是监狱,没能摆脱肉体监狱,才遭遇这种状况。
秦璎看得皱眉,又见这报告者写,他当着道长的面说了这个观念。
他还想和道爷辩论一番,但被道爷撸起袖子打了一顿。
报告者向总部申请医疗费,治骨折和脑震荡。
报告到这戛然而止。
秦璎关上文档,还想问谢邵一些事情,手机传来提示音。
是李殃通过了秦璎的好友申请。
李殃估计有挺长时间没和人接触过,还以为秦璎是他认识的什么人,压根没把事情往当年那件事情上想过。
给秦璎发来了一个问号。
【李殃:请问你是?】
秦璎打了一行字,又删除,最后拍了她的文保局证件发过去。
[秦璎:你好,文保局人员,想问问您近况如何?恢复得怎么样?]
李殃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秦璎都以为他会删好友时,他回复了。
【李殃:很不好。】
李殃直接发来语音邀请,秦璎接通后,那边一片沉默,然后爆发出巨大哭声。
“我又看见了。”李殃嚎啕大哭,
“它又出现了。”李殃的声音很崩溃,好像秦璎是什么救命稻草,不用问他已经一股脑说了出来,“从去年开始,我又隐约看见了。”
“到了今年,那东西越来越近。”
“不怕吓到您,那东西现在就趴在我面前,脸贴脸看着我跟你打语音。”
李殃的话挺吓人,秦璎眉毛跳了跳:“你冷静一点。”
“当时给你治疗的道长,你有联系吗?”秦璎问。
李殃一听哭得更大声:“道爷坐化了啊。”
“三年前坐化的,没人能帮我了。”
李殃估计很绝望,哭嚎得很大声。
秦璎一直没说话,脑袋里却有了个主意。
有点缺德,有把李殃当试验品的嫌疑,但或许能救他。
她道:“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配合,你敢试吗?”
李殃现在一听敢字就发抖,他迟疑了很久很久,才嗯了一声。
秦璎松了口气对他道:“你准备一些白茅草,准备一些应季的香草,然后……祈祷。”
向上神祈祷,向……她祈祷。
第427章 再试一次
C市郊区精神疗养院
头发全白的男人佝腰坐在病床上,只从外表看,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个才四十的人。
他就是李殃。
他定定看着手机发呆,天知道他迟疑了多久,才应下对面那个自称文保局工作人员的提议。
前半辈子李殃就栽在这个“试”字上,他曾经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试那些东西。
但……他已经没办法了。
C市今天阴天,霉灰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疗养院窗户只能开一条细缝,风灌进来呼啦啦的像人在哭。
李殃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事一片模糊的黑。
一个晃动的黑影正在他的病床尾蠕动。
仿佛见,仿佛见,就是好像看见了,但又看不清。
这黑影子缠他许久,李殃也没看清楚过这玩意究竟什么样。
它好像无形又好像有形,就这样在李殃面前,李殃也无法用语言描述它究竟是个什么样。
这东西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如影随形。
李殃看它的时间长了点,这黑影一蠕一蠕地晃过来,几乎贴在李殃鼻子上。
李殃呼吸急促地把手机藏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等这玩意退开。
不多时,他再睁眼,这玩意已经走了,大半蠕动到打开的门扉后,只留一小截在外头。
乍一看好像有人扒着门板在盯着他。
但李殃看不真切,正是因为这种看不真切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太大,他多年来备受折磨。
“咚咚咚——”护士在打开的门扉上敲了敲,手里是一个托盘。
托盘的塑料小杯里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李殃牵了牵嘴角,拿起塑料小杯把里面的药全吞了下去。
躺着缓了一阵,过了服药后最不舒服的阶段,李殃坐起来,打开手机购物。
白茅草这东西现代不太好买,李殃找了许久,才在同城一家卖祈福用品的网店找到。
小小一束就是两块,李殃想了想买了两百束。
然后他翻看秦璎给他的信息:“应季香草?”
李殃不确定什么是应季不应季,于是下单把他所有能买到的迷迭香罗勒九层塔都买了。
想了想,觉得那些太西式,又买了好些佩兰藿香,最后觉得不稳妥,又在中药房买了干生姜、桂枝、山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卤肉。
东西加急送来时,天已经黑了。
李殃看着这些东西咬着嘴唇,不自觉用牙撕咬嘴唇上的死皮。
看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医生来看过检查过,但李殃除了自称能看见黑影其实没什么过激动作,医生也就叮嘱了一声。
天逐渐暗下,李殃病房里满是各种香草香料的味道,他病房里的灯是专门买的,格外亮。
李殃把白茅草一扎一扎的围成个圆圈,圈里堆放着各式香草香料。
香草堆上,是几碟外卖买的米糕和点心。
李殃狠狠咽口唾沫,拿起一把小美工刀,就要划开手指时,他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打电话的是李殃的母亲,为了这个儿子这些年也是操心得不行。
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问话:“儿子,今天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
“明天我和你爸去看你,我给你带你爱吃的鸭尾酥。”
电话那边母亲带着疲惫的声音传来,李殃握着美工刀的手一抖。
真的,要再试一次?
现在他虽然能看见那东西,但日子还勉强过得去,要是再试一次,结果会更好还是更坏?
李殃挂了电话后沉默了许久,藏在门后的黑影不知何时又来到他旁边,毫无边界感地贴在他脸前。
许久,李殃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写了封遗书。
他关上灯,盘腿坐在病床前,面前是个一次性烟灰缸。
啪嗒,他按下火机点燃一束白茅草,然后用美工刀切开中指,在地面画了一个无限符号后,闭上眼睛。
‘无论哪路神明,求您相助,愿献上一切。’
秦璎没教他怎么祷告,更没教他念什么神名,李殃只能在心中祈祷。
白茅草在烟灰缸里燃烧,烟雾打着旋上升,模糊了李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