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即她看见了从那条潮湿巷子里窜出来的人影。
一身这年头几乎绝迹只当寿衣穿的青布褂子,脏兮兮黏答答的黑发挡住脸。
四肢着地,朝这边飞奔的样子没半点人样,青天白日吓人一身冷汗。
秦璎几乎想要抬脚踹去时,听见刚刚跑出来的小孩们在嬉皮笑脸地笑。
那些小孩一点没觉得这场景恐怖,反而聚在巷子外,逗猛兽似的逗那个怪人继续追他们。
还没到变声期,童稚的笑声听得旺财炸毛了一瞬,汪汪吠叫。
小狗心善,它只想提醒这些人类崽子,巷子里的人不大正常。
围在巷子口的小孩们拍着巴掌笑:“来追我们啊,疯子,快来追我们。”
旺财的叫声,传进巷子,那怪异的人影趴在地上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以极小的弧度抬了一下头,像是透过头发缝隙看了一眼这边。
然后这怪异的人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转身逃回了巷子,留下那群小孩捡黄金似的哈哈笑。
秦璎微微挑眉,视线落在了小橙身上。
刚刚的那个怪人,在害怕小橙。
但小橙的脸上,只表现出厌恶和反感。
秦璎思考了一秒,按照小橙表现出的脾气,选择了最有可能套到话的说法:“你们这小寨村的儿童游戏挺别致。”
“那个人好像很怕你,你亲戚?”
秦璎深谙惹怒人的本事,更何况小橙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她哥搭讪不成她能记恨至今。
果然,小橙一戳就炸:“你亲戚!”
“不就是个疯婆子吗?你那只眼睛看见她怕我了?关我屁事,你找茬呢?”
真话,能辨识谎言的秦璎眨了下眼睛。
她瞬间收起之前故意做出的招人厌表情,很有礼貌地道歉:“哦,对不起,是我说错了。”
她一点没在这件事上纠结,牵着旺财继续往前走,徒留小橙一副要气炸的样子。
按理说小橙这姑娘不是能忍的,但她看着秦璎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咽下了那口气,压低了声放狠话:“晚点你等着。”
被秦璎牵着的旺财,耳朵支棱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到了。”
在小橙的带领下,秦璎来到了一户看着十分气派的人家。
那家保持着几百年前军屯军官老宅的样子,张灯结彩,不知道里头什么热闹一堆人围着看,一片叫好声。
秦璎走进去,看清楚石头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后,再也迈不动步子。
院子里,她的闺蜜姚真真,或者说现在被占了身体的姚真真,正跪在院子石板上,给一个老男人洗脚。
从长相看,那老男人不是陈昌,是陈昌的父亲。
小橙带着点恶意的笑声传来:“看,你闺蜜在给她公爹洗脚呢。”
第491章 张桂香
将嫁进门的儿媳妇,在婚礼前一天跪着给公公洗脚。
秦璎不知道哪个平行时空才会发生这种魔幻剧情。
她很清楚,现在的姚真真身体里并不是她本人,她本尊在医院隔离病房喝奶茶。
但这一幕,左右那些笑声,还是让她火冒三丈。
“这陈家的媳妇,听说是沪市那边的富家女,家里有钱得要死,这图啥呢?”
旁边人议论的声音传来,小橙听得唇角高高扬起:“还能为什么?倒贴的,贱呗。”
在这些难听的话里,姚真真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秦璎走上前去:“真真,你在干什么?”
姚真真抬头,看见秦璎的脸时,脸上迷茫一闪即逝,几秒后她才像是从脑子里检索认出了秦璎这号人。
“秦璎,你来啦?”姚真真笑容和从前一样,“你先进屋坐,我给爸爸洗好脚再跟你聊。”
她的语气、说话方式,甚至说话时的神态都和秦璎认识的那个姚真真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人的内核已经完全变了,这才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现在占据了姚真真身体的,到底是那个食尸僧还是拉妮,秦璎没法确定。
赤着脚等儿媳给他洗脚的老头一脸不高兴。
他把湿哒哒的脚从水盆里拿出来:“真真啊,这是你朋友?长得倒是挺好的,怎么那么没礼貌。”
“对不起,爸爸。”姚真真点头哈腰的道歉,一张嘴让秦璎感觉回到了种姓国家。
姚真真手还湿着,伸手来拉秦璎:“秦璎,你别管这事,先进去坐。”
秦璎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的手挨着袖子,一副头疼模样按了按额角:“好,我不说,等你说。”
她抱起旺财,大步走进了姚真真嘴里说的家,远离了院子这场荒诞畸形秀。
陈昌的家里是典型的西南民居,家里全是乡里乡亲来参加婚礼来帮忙的。
小橙进屋去,带出来一个中老年妇女,秦璎看过陈昌家的资料,这个中老年妇女就是陈昌的亲妈。
叫张桂香,资料上说是个比较典型的村妇性格,爱打麻将爱说小话,没什么劣迹爱显摆。
秦璎细看张桂香的神情,却觉不对。
按照资料,陈昌的陈家虽然堂弟堂妹多,但是张桂香就陈昌一个儿子。
陈昌家里严父慈母,亲爹陈汪奇没啥本事一个好面子的酒疯子,平常不管家里的事,只有陈昌犯了点什么事,他才闪现出来把人暴打一顿,
张桂香则是很典型的慈母,儿子撒尿哆嗦一下她都能站旁边拍巴掌夸她好大儿真棒。
按理说,陈昌现在是真人生赢家,娶了个白富美,白富美还给老公公洗脚,她不该这样一副表情,
不甘不愿被小橙拉到秦璎面前来,听见秦璎是姚真真的朋友,张桂香脸扭曲了一瞬间,两腮肉都在抖。
好像姚真真三个字,是条毒蛇,让她害怕恶心却有躲不开。
秦璎神情微动,顿时热情了一点:“张阿姨。”
张桂香嘴角动了动,说话不阴不阳:“嗯,难得真真还有朋友来参加婚礼,坐会你就走吧。”
这话当着说出来十分不体面,即便够没礼貌的小橙都惊讶了一下。
正想说话,一个声音响起:“妈,你别闹了,我结婚的日子。”
一个消瘦的男人走过来,一米七几的个,颧骨很高,穿得挺体面,但是走近来香水呛鼻。
被秦璎抱在怀里的旺财,黑白分明的眼睛瞟了一眼陈昌,小爪子在秦璎手臂踩了一下。
这男人身上的香味不对,香水是为了遮臭。
秦璎手在小屁股上托了一下,示意她知道了,但她注意力没有放在陈昌身上,而是分了一部分在看张桂香。
在陈昌走过来是,张桂香几乎是下意识地抱起手臂。
很典型的防备姿态。
看样子,她不仅仅是怕姚真真,还是在怕陈昌。
陈昌很有礼貌,态度正常又热情,安排秦璎坐下,甚至听说秦璎开车远道而来的,还马上帮她在村里的一家民宿安排了房间。
张桂香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什么话都不说转身进了厨房。
陈昌对着秦璎歉意一笑:“我妈今天太忙了,有点烦躁。”
陈昌又看小橙:“橙子,回你家看一眼你哥回来没有,他要办好事回来了,来找我一趟。”
小橙别看对秦璎虎里虎气,对陈昌挺服,笑嘻嘻转身就走:“好,不过二叔,你记得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买LV哦。”
陈昌很热情,一定要让秦璎等姚真真办好事一起吃个饭。
秦璎不近不远地问陈昌怎么和姚真真遇到的,从陈昌嘴里得到了一个富家女在西撒丁岛被海员英雄救美的故事。
十句话里十句假,偏生他说时表情无懈可击,要不是秦璎擅辨别谎言,真会被他糊弄过去。
秦璎把旺财放在腿上,指甲挠着旺财的小脑门:“怎么不见姚叔叔?真真结婚他没来吗?”
陈昌神色不变,把一碟当地的喜饼推给秦璎:“姚叔叔不太同意,我和真真想着先结婚,以后再跟他慢慢说。”
陈昌没有想到,姚为先头部受伤躺在养老院的事情秦璎已经知道,一张嘴又是谎话。
秦璎定定看着陈昌的脸,人活在世多少都会撒点小谎,但她第一次看见这种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
确定从他嘴里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后,秦璎起身告辞,说先回民宿房间就休息一下。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的厨房。
敞开的厨房门,能看见张桂香站在灶前的背影。
她像是在盯着灶上的锅发呆。
秦璎收回视线,路过前院时,看见姚真真跪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给她老公公陈汪奇洗脚。
陈汪奇常年酗酒,大酒糟鼻因高兴而涨得通红,仰头哈哈大笑。
秦璎闭上眼睛,不再看姚真真心无旁骛的侧脸。
一滴两滴,阴沉沉的天上掉落雨滴。
秦璎抱着旺财一步步走出陈家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