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附近。
是“仿佛见”,曾经出现在高塔,记载中游荡在归墟的玩意。
一个接一个,这些黑影越来越多,压过来遮挡了秦璎手里的火把,祸斗的火焰。
这种无形无质的黑影又一次包围住了秦璎。
这一次数量更多,把她裹进黑暗的速度更快。
秦璎已经有经验了,她立刻抬手,握住挂在颈间的金属挂坠。
“禺疆,阿父!”
秦璎发动了技能——喊爸爸。
一边喊,她一边冲向祸斗的方向,在祸斗的火光也被这些黑影彻底遮住前,抱住祸斗的脖子。
“爹!父亲!”
虽然不知道禺疆为什么是她爸,但是上次在木塔,禺疆的断指已经自发庇护过她一次。
这次,再试试,喊声爸爸不丢面。
旺财被这些黑影吓得不轻,呜呜咽咽藏在秦璎身后。
听她花式喊爸爸,祸斗偷瞄了她一眼,以为铲屎的失心疯。
然而下一瞬,那种无形的震颤再一次以秦璎为圆心传开。
上一次像是深湖之中投入石块,这一次却比上一次强烈得多。
轰然若雷霆,那些包裹上来的“仿佛见”霎那如雪消融。
秦璎脑袋像是被人揍了两拳,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白光。
她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随后,愕然瞪大双眸。
她看见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像是撑起天地。
但那巨树在崩塌。
巨大的神祇穿着朱红绸裤赤裸上身。
他手足如人,肌肉虬结,右耳悬着一条黑蛇。
而足下,踏着一条体型更大的赤蛇。
虽然和神话记载有差别,但这背负着通天巨树的神祇毫无疑问就是禺疆。
而那巨树,正是建木。
禺疆沉默支撑着崩解的建木,不知多少年月。
战损的身躯残缺,出现一道道裂痕。
秦璎站在那,对她而言不过眨一下眼睛的时间,这幻影中却已经过了千年万载。
禺疆终于无力背负巨树,肢体崩折四分五裂。
没了巨树支撑,天往下塌了一截,天空和大地的夹缝间,天与海之间,露出一个夹缝似的空间,里面满满的都是名为“仿佛见”的黑影。
禺疆坍塌的残躯和枯碎的建木多半坠入这夹缝。
而他脚踩的赤蛇早已力竭死去,蛇身碎裂。
断开的蛇尾尖和一截禺疆的断指、无数崩碎的建木碎片一起,落入下方海中的缝隙极速缩小,就此不知去向。
禺疆的残肢要么被裂风撕碎,要么被大地上的异兽吞噬。
祂耳上垂死的黑蛇咬着一根建木的枝叶,坠入大地西北的山谷——那处,地貌特殊的升龙谷。
禺疆巨大的头颅坠落在大地中央。
又是万载千年过去,禺疆的头颅上建立起了人类的城市。
名,雒阳。
第510章 厉侯之誓
秦璎整个坐在幻境的云端,俯瞰着大地。
照常理,坐在这看着大地万载变迁,这漫长的时间,庞然的记忆,足以抵消抹杀掉秦璎前二十多载的记忆,让她变成某种更非人的东西。
但她只是漠然高坐天端,看日升月落,看禺疆巨大的头颅在大地腐败成白骨。
这片大地的异兽实在太强大,还有各种奇怪的人种,纯人类一开始十分弱势。
人类生活在丛林中,靠着耐力和bug的抓握双手,捕食小型兽类,抱团生存。
然后学会使用工具,学会使用火焰,学会用脑子。
从小部落开始,逐渐发展成原始城邦,出现了王朝。
一次次发展、战争,再发展再战争。
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幸运儿,发现了禺疆头颅,彼时这巨大头颅已经筑成兽巢。
这个幸运儿和他的部族,千辛万苦讨伐了禺疆颅骨之内的异兽,获得了一些残碎的神力。
然后名为大夏的王朝迈出建立的第一步,他们将禺疆头颅筑为皇城,再以皇城为中心扩张地盘,形成的巨大城池就是雒阳。
秦璎看着,她身上湿哒哒的运动服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朱红与苍蓝相间的服饰,似羽似纱。
她赤足曲起一膝,手肘撑着绵软的云座,朱红裙带从天空垂下。
巨大黑犬闭眼蜷伏在她身侧,难以承受这巨大幻境和幻境中托天的神祇,几乎是看了两眼禺疆就陷入了沉睡。
秦璎垂眸,看见大夏军队四处征战,看见他们的军队征服四方。
看见……那道满是游荡的“仿佛见”的裂缝,不规律地出现在极西的深渊。
大夏最最精锐的一支军队,疾驰出雒阳,驻守在那深渊峡谷之中,名灵山铁卫,职责是防范归墟深渊中溢出的恶兽与灾殃。
秦璎像是无悲无喜的雕塑,右眼下的小痣殷红似血。
她的影子投在大地,仿若遮天的云。
很多很多年后,秦璎看见一位惊才绝世的将军。
平叛、征伐,他是大夏最锋利的矛,最坚韧的盾。
平西蛮、定内乱、围杀作乱的黑麒麟、平鬼方。
追逐鬼方部首领入金鞍山。
秦璎看到此时,眨了眨眼。
她终于以更高维的视角看见了厉侯的经历。
一扇“门”因穆萨的实验在金鞍山中打开。
巨大影子投在地面。
厉侯派出的一整支丰山骁骑,连同他自己都像是被捕捞的小鱼,全被幼年形态的巨大影子捏住抓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两天或许更久,那巨大的影子重现,指尖托着小小的厉侯,放在了金鞍山赤色的沙丘上。
和厉侯一起归来的,还有一根处理过的干瘪脐带。
厉侯解甲卸刃,跪在赤沙之上,举起手掌到嘴边狠狠咬下。
鲜血从他手掌汩汩淌出,他朝着天上巨影,将流血的手举过头顶。
血滴滴答答落在沙上,滚成朱红浆果似的一串小血滴。
“大神禺疆为证,韩原姬氏,永为禺疆女璎执剑,世世代代,万载不移。”
“今生不叛,来世不休。”
厉侯的誓言传进了秦璎的耳朵里。
她终于从那种观察者状态醒来,脸上重新出现了属于人的情感波动。
“韩原姬氏,韩氏……”
秦璎手指在膝盖轻敲。
她肤白似月光,红唇微启,看着厉侯跪拜的身影唤道:“韩烈。”
……
箱中世界大夏。
上神许久没有呼唤过他,韩烈躺在他那间小破房子里,十分难安。
他借着月光,打开一支木匣,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鱼肉。
鱼肉晶莹似冰,底下垫着一层冰鱼鱼鳞,这些鱼鳞即便离体也能散发极寒寒意,可保肉类新鲜。
“上神。”韩烈盘腿坐在银色月光里,俊美的脸上带着惆怅,“我拿到鳛鳛鱼了。”
他就像一只被命令待在原地,等了很久主人却依旧没有回来的大型狗子。
韩烈双手捧着治疗肺疾的鳛鳛鱼,就连头毛都耷拉下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熟悉的呼唤。
“韩烈。”
上神在唤他,韩烈急忙捧着匣子站起身,看向他宝贝存放在屋里的装藏人偶。
又看天空,不知上神这次会不会降临箱中。
但令韩烈没想到的是,他几乎只是眼睛一花,就站在了一处莫测的空间了。
上不挨天,下……
他看着托着他的白皙手掌,认出了这是秦璎的手,也赫然看见秦璎的掌纹指纹都已经消失,白皙似玉。
韩烈仰头,看见端坐天边托着他的秦璎。
是上神,包裹在灰雾中,神情让韩烈觉得陌生。
他嘴巴开合数下,屈膝在秦璎掌心跪下:“韩烈应召而来。”
“谨听钧命。”
……
秦璎没有给他任何指令,只是收拢手掌,五指拢似塔形。
在她呼唤韩烈的这短短时间里,幻境又变,厉侯召唤部下。
把额上生兽角鼓包的巨人种奴隶燔祭鼎烹,腊制成尸作祭品放置在赤霞金鞍山中上古神祠内,强行关闭金鞍山中“门”。
他又使驮兽昼夜奔驰将那截脐带一分为三,交给亲信部下送出金鞍山。
一藏匿于海外仙山,坐标藏于金鞍山神祠。
一秘密送入雒阳镇于钦天监高塔之下。
那高塔修筑之处,正是禺疆颅骨右眼眼窝,于塔上悬镇铃,每七日筑高一级台阶。
还有一截,厉侯打算亲自送入昆仑山冰川永藏时,被帐下五个亲兵背叛。
其中一个亲兵杨郑手快马快,劫夺脐带后,带着厉侯头颅投奔大夏军营。
两年后,大夏皇帝亲政,下令挖厉侯坟墓掘尸毁尸,灭其十族,并删传记、焚书封口,只有一支血脉侥幸逃脱,改姓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