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们从姚家拿到的那笔钱吗？拿上那笔钱，远远地走。”
“啪！”
拉杰什话没说完，被拉妮狠狠扇了一耳光。
“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的。”拉妮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她扬手一耳光一耳光打拉杰什。
“你把怪物一样的我带回人间。”
“因那副丑陋的身体被人嘲笑砸石头，泼牛尿时，你让我活着。”
“你说你会陪着我的，现在你怎么说这些？”
拉妮的巴掌在黑暗中脆生生响，拉杰什头无力地顺着她的力道晃来晃去。
“你死了，谁来帮我换身体？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拉杰什。”
拉妮的手按在拉杰什的脸上：“为了我再试一次，求求你。”
拉杰什没有办法再回答她，他脑袋垂着，双瞳已然失去焦距。
拉妮没有一点表情，跪坐在拉杰什旁边。
一滴两滴，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拉杰什脸上，在他鼻梁和眼窝的小坑里，聚成一小摊。
“秦璎。”拉妮低声念着秦璎的名字，“你杀了他。”
她声音平板无起伏，但左右幽绿色火焰升腾而起。
“钥匙”打开门，需要的是媒介和极致的情感，拉妮足月正要出生时博帕尔惨案发生，集合半座城市的绝望恐惧和咒骂让“门”打开。
拉妮的母亲被卷入‘门’内，烧死在大火和灾殃之中，在她腹中的拉妮，生在‘门’内归墟世界。
她是被痛苦、绝望和愤怒喂养出来的，天生的钥匙。
绿火从地底蔓延开来。
那些伪装成枯树的东西，在绿火中翻滚，无声嚎叫。
“有尸体就可以对吗？拉杰什。”拉妮低声问，她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蓝色光芒。
她没等拉杰什回答，拖着拉杰什一头扎进了绿火之中：“我帮你找很多很多尸体。”
拉杰什手指抽搐了一下，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在“门”之外，广袤的土地上，也有很多人。
人是可以变成尸体的。
拉杰什想要喝止拉妮停下，但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嘴，也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不……”
他已被拉妮拽着，跃入绿色火焰之中。
这种充满化学臭味的火焰通道，只有拉妮能免疫火焰伤害，拉杰什和他操控的东西通过时，通常硬挨或者利用尸体获得的浊气代偿。
现在拉杰什连动手指都难，只能受着烈火灼烧身体和视网膜的痛苦。
拉杰什双眼被烧烂看不清，他只觉得自己被拉妮拖到了某个地方。
他们来到了“门”外？
拉妮是拉杰什一手养大教育出的孩子，他太清楚拉妮想做什么了。
拉妮会来到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会任由“门”随意把活人拖进来，用恐惧作为她的养料。
拉妮会制造另一起不逊博帕尔惨案的惨剧。
拉杰什在地上蠕动，下巴费劲搭在拉妮的脚背：“拉妮，停……”
“此处禁行。”
一个带着点冷感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拉杰什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秦璎，那个被“仿佛见”吞噬掉的女人。
她没事？
此处禁行？
拉杰什烧得满是水泡的眼皮勉强睁开，却只能看见一片灿金色的光。
拉妮站在拉杰什的旁边，周身的绿色火焰，硬被压制到周身一寸。
她表情一片空白，看着站在远处光树下的秦璎。
巨大的树仿佛殿堂，树干极宽几乎看不见边缘。
秦璎闲适地坐在树下，双眼看着她。
“此处禁行。”
她就用了一句话，生生断开了拉妮打开的通道。
拉妮感觉她这“钥匙”就像是访客或不光彩的小偷，拿到人家房子的通行权限随意进出。
而眼前的秦璎才是主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断掉她全部进出的通道。
“为什么。”拉妮看自己的掌心，她用畸形的身体，半个博帕尔城换取的东西，为什么这样轻易被夺走了？
这种无措和失去的痛苦、恐惧甚至超过了拉杰什的死亡。
比起拉杰什的死，拉妮更害怕，她的特殊被剥夺。
没了特殊，她就是一个该死的、丑陋的、畸形怪胎。
她的嚎叫传遍荒野：“杀了你。”
拉妮的皮肤完全化成深蓝，她吐出舌头，长而红的舌头在绿火中格外显眼。
拉妮的表情也完全变了，狰狞而恐怖。
“迦梨？”秦璎研究过印国的神话。
眼前拉妮模仿的俨然是印国神话中的女神迦梨。
是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女神，是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愤怒化身，常以脚踏湿婆的形象出现。
拉妮足踏在拉杰什身上，任由绿火将拉杰什灼烧得滋滋作响。
她弯腰，拔下了拉杰什的脑袋。
就像从树藤上，摘下个小番茄。
举高头颅，把拉杰什的断首凑在唇边，伸舌啜饮淅淅沥沥淌下的血。
秦璎只是看着，惊讶过后，她挑眉。
就像是虐文女主自虐获得道德资本，拉妮通过杀亲杀夫来获得愤怒。
她最爱的终究是自己。
秦璎眼里倒是闪过丝赞许，下一秒怀抱拉杰什头颅的拉妮朝着秦璎冲来。
但秦璎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斜刺里守护的韩烈已扑出。
麒麟化后的他火焰抗性极强，身手敏捷，如一道黑光扑向拉妮。
只两个照面，拉妮身上骨骼尽断。
韩烈覆盖黑鳞的手，扼住拉妮脖颈，朝前爆冲，一路撞碎无数黑石。
最终他把拉妮一掌按在碎裂的大石上。
旺财和进宝凑来，一口火焰一道小闪电，拉妮在地上抽搐起来。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想调动绿火逃走却逃不掉。
唯一的执念是，挣扎时还记得抓住拉杰什的脑袋。
秦璎一步步走过来，身后灰雾气涌动：“把我朋友的身体还回来。”
拉妮牙间全是殷红鲜血，她惨笑着摇头：“绝不。”
就算死，她也再也不要回到那具丑陋恶心的身体里。
死她也要带着这身躯壳离开。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秦璎说着，意识沉入灰雾。
她寻找到属于姚真真的那颗信仰光点，揪住信仰光点上缠着的红色丝线。
扯毛线团一般，顺着线朝黑暗中拉扯。
拉妮发出一声惨过一声的哀嚎。
老实呆在医院隔离病房的姚真真浑身一颤，两眼一翻躺倒在地。
灰雾中的秦璎，扯着红线两段拉扯。
一个畸形丑陋的虚影，被灰雾裹住扯了出来，另一段是虚虚的姚真真。
秦璎伸手，把姚真真的意识塞进了她的本体。
而拉妮的意识，却被灰雾包裹着禁锢在原地。
秦璎不会让拉妮活，拉妮是“钥匙”，对她充满恶意的“钥匙”。
放拉妮回本体，除非她脑壳子进水了。
回归本体的姚真真软绵绵地昏倒在地，韩烈伸手托了她一下，然后转头看秦璎。
在光树的光芒下，被灰雾禁锢的拉妮终于恢复她原本的模样，丑陋，畸形。
她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恶毒咒骂，不过骂的什么秦璎已经听不懂了——离开姚真真的身体后，拉妮主动失去了身体记忆。
她忘记了中文怎么说，只能语速极快飙出一长串听不懂的语言。
从语调听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秦璎好整以暇，灰雾涌动把半透明的拉妮拉到近前看。
手指好奇地摆弄了一下她，又用手戳了一下她。
透明的，摸不到，像是一团湿凉的雾气。
她只是手痒好奇一摸，拉妮却如遭雷击，疼得抽搐起来。
秦璎看着她，视线又投向陈昌的尸体，灰雾涌动，硬从陈昌断头尸体里扯出拉杰什的阴神识。
和拉妮揉作一团，然后，丢进了身后的光树中。
光树的光点无声包裹住两个灵魂，两个灵魂逐渐褪色，面容模糊。
最终，剥落掉一切，样貌、身份、记忆……一切存在。
光点散去，两个黑影站在光树前，好像站在那里，又好像不存在，正是游荡在归墟中的“仿佛见”。
连存在都被剥夺的“仿佛见”一步步离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从拉妮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部分金色特质，小金鱼一样游荡进了秦璎的掌心。
就像第一次收服夫诸时，一段文字冲进秦璎脑海。
「归墟之野，有灵栖焉。」
「无骨无血，无魂无魄。遇光则隐，遇暗则显，游于虚实之间，栖于生死之隙。」
「以半城之哀为媒，窃之权柄，善者持之如灯，恶者怀之如毒。」
秦璎手掌一收，那金芒乖乖没她掌心。
秦璎眼瞳金芒爆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