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进山采一次,再与中原交易,足够这里的百姓过上富裕日子。
韩烈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曼嗤笑一声:“后来,后来朝廷要不死草!”
黄沙中的三十六部沙民归附大夏,与大夏百姓一样需要承担赋税劳役。
朝廷一道上供不死草鲜的命令,只两年就榨干了沙民部族的血。
与需要宣泄情绪的阿曼不同,韩烈较为冷静。
他环视覆满黄沙的村子,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阿曼抿紧嘴唇,扯动脸上的黑红的烧伤疤痕瞧着无比狰狞。
“我们,打破了与山神的约定。”
“山神?”
说话间,一直照着他们头顶暴晒的阳光突然被阴影遮蔽。
韩烈发现,他们来到了两座石山之间,清爽的风拂过面门。
这两座石山上部靠拢,呈夹角形,恰好在山底形成了一片阴凉的区域。
在这片区域,有不少歪歪斜斜的布帐篷。
里面坐着好些木呆的人,或骨瘦如柴,或全身浮肿。
“把孩子带回去。”
阿曼招呼了一个年轻女人,将手死死抱着水囊的孩童塞去。
“村子已经没剩多少孩子,看住他!”
阿曼的声音很凶,吓唬得女人讷讷不敢言。
韩烈不欲被阿曼牵着鼻子走,见他还说些什么,神情一肃道:“我等在极热状态,穿过荒漠而来只是为了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抱怨也抱怨了,为了还活下去的人,不要再耽误时间!”
阿曼沉默了一刻,视线扫过韩烈身后的人。
旁边的武二何等机敏,一眼看出他的顾忌,忙道:“我们随身带了水和一些米饼,可以煮点糊糊。”
“找个能顶事的来,我们先给孩子们分一口水一口食。”
闻言,阿曼唤来一个古铜肤色的中年女人,帮着武二几人分食物。
他则领着韩烈进了最深处也是最凉快一处的帐篷。
“这是萨满的住处。”
阿曼撩起羊皮帘子,示意韩烈进去。
帐篷里,刺鼻的羊膻味如实质一般涌来。
中间还夹杂着潮呼呼的水汽。
韩烈适应了黑黢黢的光线后,便是一愣。
这最高最大的帐篷中,竟有一口石头垒砌的泉水。
虽只有浅浅一层,但想来每日匀一口吊命还是够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眼泉,这支沙民才没有在如此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灭族。
泉眼旁,是一个浑身烧焦的人,只用一块破布缠在腰间,袒露着上半身。
韩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从这烧焦的人某些特征看,这人应该是个女子,于情于理不该直视。
他这礼貌的举动,让身侧的阿曼眉头微松。
仰躺在一块白石上的人,笑了一声。
她嗓子被烧坏了,声音沙哑:“远来的使者。”
阿曼上前两步,将浑身被烧焦的萨满搀扶起。
和阿曼一样,这萨满巫身上的烧伤也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
坐在韩烈对面,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韩烈像是鼻塞闻不到一般,开门见山直言道:“我们来调查金鞍山和导致这场大旱的元凶。”
“元凶?”
不知是不是祖传阴阳怪气,听见元凶二字,萨满和阿曼一样嗤笑一声。
“元凶,难道不是贪婪向我们讨要不死草的京中贵人吗?”
为了采摘运输不死草,一个个沙民村落消失,对大夏朝廷他们早已不那么敬畏。
韩烈叹了口气:“若贵方还不能端正态度,大家便一块去死吧。”
那烧焦的萨满愤愤闭嘴,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韩烈,但到底不敢说出死就死之类的话。
这一吃瘪,韩烈顿时得到了话题的主导权。
他像是审问一般,开始问询。
金鞍山附近的村落,一直遵循着规矩——每逢十五驱赶骏马到山前祭祀。
如此,掠食了骏马的巨鸟便会歇息一日在巢穴消化美食。
这期间封山的雷霆就会停下。
沙民们可趁着这一天,进山寻找品相极好的玉石,采摘可祛病的不死草。
如此祭祀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月。
一直到前年朝廷征收不死草鲜的政令下达。
山中山神可怕,朝廷催税的官军同样可怕。
不死草本身就稀少,就是全员出动,一月一次进山的机会也是远远不够时间采摘的。
曾有人尝试滞留山中,但最后都化为道旁的一团焦炭。
沙民们流了无数血,依旧补不足漏洞。
为了避免死在催税官的刀下,这支沙民部族不得不生了别的歪心思。
盘腿坐的萨满佝偻着背:“我们想要毒杀金鞍山守山的巨鸟!”
“因此献祭骏马时做了手脚,在马腹中填了毒药。”
韩烈心中咯噔一下。
箱子外的秦璎也吁了口气。
从徘徊在村子外的雷鸟看,村子中的沙民绝对是失败了,而且遭到了报复!
秦璎手指在箱子上点点,她道:“朝廷征收不死草鲜逼得沙民们出了昏招。”
“金鞍山中雷鸟来报复,旱魃……”
秦璎突然一顿,她压低声音问韩烈:“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守山的雷鸟是看守?”
“那嘴馋大鸟是在以雷霆关押封锁山中旱魃?”
后来看守被人毒得擅离职守,旱魃才有机会出来肆虐!
第66章 神明的出场费是三株草药
漆黑而略潮湿的帐篷中,在听见韩烈转述秦璎的观点后,阿曼和部族中的萨满同时沉默。
韩烈细看他们的神情,心中了然。
作为事件当事人,他们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只是人总是下意识推脱责任,并适当美化自己的行为。
就是这种心态,让他们将自己的罪责推脱。
秦璎只能从两山的缝隙看见一角帐篷的顶子。
但从帐中异样的沉默,她知道自己猜中了。
秦璎没觉得有多大成就感。
她低声问韩烈:“你觉得他们的错是打破了规矩吗?”
韩烈本就挺直的背脊一僵。
答案难以启齿,可他知道不是。
村子一个个毁灭,人一个接一个死掉,滚滚黄沙掩埋无数生命。
终其原因,是来自朝廷的尖刀在后逼迫。
是苛政不给人活路。
韩烈沉默着,就在秦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道:“不是。”
沉默的帐中,韩烈突兀的声音引得阿曼和萨满同时看来。
韩烈抬头看向两人。
眼前的两人周身皮肤焦裂可见红黑的肉,未愈的伤口糊着些被脓水打湿的药草沫。
但这些苦难,绝不是因为他们反抗规矩。
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部族祈求活路。
韩烈看着他们,却在回答秦璎的话:“为了活下去破坏规则,并非过错。”
“真正错的,是一年九十九株不死草鲜。”
是下达这命令的人。
是以刀斧胁迫沙民执行这项命令的人。
阿曼和萨满同时神情一动。
阿曼举起裹着脏绷带的手在右胸一抚,行了一礼。
他并未说话,但先前对韩烈的隐约敌意散去不少。
箱子外的秦璎满意点头,小狼狗代行者脑袋还是清明的。
她唔了一声,算是赞许,随后对韩烈道:“那还等什么?拉拢他们!”
在韩烈还没反应过来前,秦璎道:“举行个什么仪式吧!”
“随便点个火盆,摆个桌!”
“上神我呀来下一场雨!”
秦璎说得轻松又草率。
韩烈看了一眼阿曼和萨满。
秦璎并不知道沙民都有信仰,如眼前的萨满便是天地神信徒。
沙民顽固,恐不愿意在部族中祭祀外神改信。
韩烈垂眼细思一瞬后,问:“听闻贵部信仰天地神?”
论及宗教,最为熟悉的自然是部族中的萨满。
被雷电烧焦的萨满,沉重喘息一声:“是。”
韩烈又问:“天地神可曾在困境中显灵?”
这问题毫无疑问极为冒犯,要不是他方才那一番话攒了点好感度,阿曼便会毫不犹豫拔出弯刀和他搏杀。
萨满不悦问道:“天神一直在看着我们,为我们指引前路。”
韩烈无视他们投来的不善目光,继续问:“天神可有为你们降下雨水,投来米粮?”
阿曼都被气笑:“你们大夏信仰的神,就给你们降下雨水,投下米粮了?”
他本想讽刺韩烈,不料韩烈抬头,脸上写满认真和虔诚:“是的!”
“我们的神,不但给降下雨水,投下米粮还为我们带来了药品。”
能润肠通便呢!
“还为我们降服了灾兽夫诸,一夜修葺了城墙,带来了异兽大筋和如山一般的蟾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