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浴室将自己狠狠洗刷了两遍。
叼着牙刷时,皮肤白了两个度的秦璎渴得像是喉咙里吞了块炭,胃也饿得抽抽。
裹着浴巾出浴室门,便被卧室气味顶了个后仰。
她干哕着开窗通风。
一股味儿从她家窗户窜出,方才还蹲在街上叫的虎斑猫僵硬了一瞬后,夹着尾巴逃向远方。
秦璎的床上很完美的印着一个黏糊糊的人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距离她喝下那盅当扈汤正好过了二十二个小时。
定时的信息还没发出去,秦璎取消发送并彻底删除。
她寻了身干净居家服换上,把床上恶臭的被褥凉席卷成卷拖到一楼后花园。
烧了枕头下的那封信。
秦璎的外婆很爱干净,漂白剂爆炸盐什么的都是一箱一箱的买,杂物间还有不少将要过期的存货。
她把脏污的被褥席子摊开,用后花园的桶接水,兑了五瓶漂白剂倒在血污上。
借由氯漂白剂中的成分,去除血迹同时也破坏床单上的生物信息。
免得直接丢出去,被谁看见徒惹些麻烦。
秦璎仰脖灌了两大瓶水。
强忍着饥饿,点了最近的外卖。
做完这一切,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立在院中长出一口气。
等外卖的时间里,秦璎去卧室把那口箱子搬到餐桌上。
因饥饿低血糖导致她没有发现一件怪异的事——满是血腥味的卧室里,竟然没有出现苍蝇。
甚至,在蟑螂老鼠成患的老城区,她家干净得后花园都不见一只蚂蚁。
再打开箱盖,秦璎的心态完全不同。
眼前的不仅仅是一口住着小人世界的箱子,还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是无限的可能。
她朝箱子里看,愕然发现箱子里的场景变了。
不再是那片被雷霆洗礼的河滩,而是一座土黄土黄的城池。
城中大多半房子呈日字型,以黄泥茅草修建,紧紧挨挨却又整整齐齐的组成里坊。
整座城不见半点绿意。
秦璎现在的视力好得出奇,看这座城就像看售楼部的沙盘模型。
她想找到韩烈的位置。
但她没在视线范围看见韩烈,反而看到了城池边角的一条暗巷。
巷子上罩着一层黑纱似的雾,聚散飞舞扭曲成各种形状。
秦璎本还以为是箱中世界的什么古怪特产。
可等她细看后,汗毛倒竖。
那是条堆尸的窄巷。
尸体一层一层堆在这绝巷中,炎炎夏日烂得生蛆。
涌动的黑雾竟是苍蝇。
这会视力变好弊端也出现了,秦璎甚至能隐约看见暗巷尸堆最顶端那具尸体的轮廓。
尸体衣裳不知被谁扒得干干净净,裸尸分不清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只见得圆瞪的双眼和闭不上的嘴巴,像是三个黑黑的洞。
枯瘦的四肢和高耸得像是要裂开的肚子。
秦璎胃里一阵反酸。
她幻觉似的闻到了尸臭,忙避开视线缓一缓。
这下,又看见了别的东西。
与这堆尸巷相隔不远有条街。
街上支着几个摊子。
无字的白布幌子在烈阳下有气无力的晃动两下。
在街口,秦璎看见三个人在纠缠。
准确点说,是两个大人在拉扯一个半大孩子。
骨瘦嶙峋的孩子,像是条鱼般用尽了力气挣扎,但他哪敌得过两个大人。
被拖到一家支着案板的摊子前。
案板上一片黑红血迹,横杠上挂着些弯曲的铁钩。
钩子上没挂肉,但再没有常识的人也能意识到这是间肉铺。
只是里面卖的什么肉?
声嘶力竭的哭喊传来:“阿爹!”
男孩张着手,对着他爹背着半袋带壳麦粒决绝离去的背影喊。
“我乖乖干很多活,再也不喊饿了。”
“别卖我做菜人——”
声音传出箱子已飘飘忽忽,但秦璎听得三伏天里浑身发冷。
菜人,肉身作肉食者。
秦璎想伸手去拦,又想到之前伸手进箱子时险些被这箱子扯进去。
正火急火燎要去再找趁手的工具救人,秦璎突然看见一个小人朝着这边跑来。
虽换了皮甲只穿着黑布短褐,但秦璎从身材就认出,来者正是韩烈。
韩烈似乎也是听见了声音来救人的,只是不确定方向。
她忙喊:“韩烈,顺着我指示的方向去找救人!”
正奔跑的韩烈,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脚步一顿。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没有多话,只道:“多谢上神!”
言罢,他加快脚步,在秦璎向左转向右转的指示声中,冲进了那间卖人肉的菜人铺。
第8章 菜人哀
大旱之年,禾苗干槁。
又有官吏大族囤积哄抬,市面上粮食比人贵。
案板上成团的苍蝇嗡嗡飞。
屠户光着膀子,胳膊、脸上蒙着层不正常的油光。
他手下的伙计拖来个呜呜哭的半大男孩。
伙计给了孩子的爹半袋麦屑粒。
他手脚麻利扒净了孩子身上的单衣,往屋角一丢。
按着这孩子要给他剃掉头发。
剃下的头发除掉虱子,可卖给贵人们制假发髻。
屠户冷眼看着,骂道:“这崽子瘦成这般肉少得很,买来作甚?”
七天前,听说有神灵现世,城外升龙谷下了个场雨。
可那有什么用,一场雨地里可长不出粮食,该饿死还得饿死。
再者,神灵现世?
屠户嗤笑一声。
若世有神灵,城里日日宴饮的郡守该被雷劈死。
人市里女人售价跌了一成,壮丁售价也跌了,更不必说没二两肉的孩子和老人。
这世道,有魔现世还差不多!
屠户在发黑臭极的围裙上擦手。
他不耐抱怨:“先前还可去抛尸巷割点臀肉卖,几日前那姓韩的官军被派来收尸,他还真老实收尸。”
“那些死人被他看守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
伙计听了屠户的话,赔笑道:“这是我一个远亲家的娃,本说与别家换着吃了。”
“可那家的孩子太瘦了,这才找到我。”
他两指捏着锈剃刀,贴在小孩脸边:“因沾着亲,我当行善了。”
杀一人,活全家的善。
光溜溜躺在案板上的孩子被冰凉剃刀一激,吓得四肢抽抽。
伙计见状一顿,生了点善心搁下剃刀道:“罢了,先宰杀再剃头,让你死个松快”
他熟练取了牛耳尖刀,扼着小孩的脖子拖到口爬满苍蝇的木盆边。
刚要下手,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一掌按住伙计的手腕,没让他下刀。
伙计只觉得手腕生疼,正要骂。
但一抬头,看见张胡子拉碴的脸,又急将骂声咽下。
嘶嘶倒吸凉气,问道:“韩……,您有何贵干?”
韩烈侧头避开梁上耷拉下来的死人手臂,一手拍在了四肢僵直抽搐的孩子胸口。
这被吓破胆的孩子,吐出喉中浓痰哇的一声啼哭。
扑来抱住了韩烈的大腿。
屠户也认出了韩烈,呆了呆后走上前来:“军爷,您刚进城时还是队率,没两天官丢了,被贬来收尸。”
“现在还管这等子闲事,何苦?”
“您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何必呢?”
好话说着,这屠户却对着伙计示意了一下双双让出道路。
这姓韩的身手极好,前面几个去盗尸肉的已经亲身试过了,屠户不想与韩烈起冲突。
左右打不过,全当他们倒霉亏了半袋麦屑粒子。
免得还挨一顿打,说不得丢掉性命。
韩烈把瑟瑟发抖的男孩抱起,一言不发自屠户身边走过。
望着他的背影,屠户有些感慨道:“倒是个良善人。”
只可惜,这世道越是有良心越活不下去。
伙计龇牙揉着手腕子,先是附和,随后小小声骂了一句:“什么牲口力气,险些给我骨头捏断。”
……
“你队率职位丢了?”
韩烈踏出菜人铺子,一直旁听的秦璎问道。
“禀上神。”韩烈回答得倒是平静,“是。”
此次他们这队玉衡军出雒阳,千里迢迢来到千里之外的西北,任务目标是异兽当扈。
当扈是在他手上丢的,加上开罪了监军,他自得担下罪责,否则必牵连手底下的弟兄一齐倒霉。
韩烈将怀中孩子向上掂了一下,就听秦璎道:“是因为异兽当扈吗?对不起。”
绝没想到秦璎会道歉,韩烈心中惶恐:“上神何出此言?卑下哪当得起。”
见他一副要下跪请罪的样子,秦璎忙制止:“好了,先安置你怀里的孩子吧,瞧把孩子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