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护工被骂得面红耳赤,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但由于医院有规定,绝不能与这些“特殊病犯”发生冲突,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地咽下这口窝囊气,弯下腰去,默默地、屈辱地用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钟情站在病房门口,将这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
多可笑啊。
多荒唐啊。
门外十米,那个年轻护士,只能蹲在垃圾桶旁边,咽着九块九的劣质地沟油快餐;
医院围墙外,被害人母亲,连一滴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而这个强/奸犯。
他躺在舒适的空调房里,看着电视,输着三千多块钱一袋的高级营养液。他不仅没有半分对罪孽的忏悔,没有一丝对被害人家庭的愧疚。
他甚至还在对着无辜的医护人员颐指气使,理直气壮地高呼着“我有基本人权,我是来休养的”。
那被害人的人权呢?!
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在被大理石烟灰缸砸碎颅骨、在血泊中绝望哭喊时的哀嚎,有谁去倾听?!
“钟检,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带路的管教民警看出了钟情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无奈地劝说道。
“这老东西坏得很。他知道自己有严重的冠心病底子,稍微受点刺激就捂着心脏装死,仪器一报警,抢救起来麻烦得要命。上面的领导也交代过,在法院的最终判决下来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在咱们羁押医院里。咱们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着他点熬到判决就行了。”
“顺着他?”
钟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那名管教民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理会管教的劝阻,一步步走进了病房,站在了赵建武的病床前。
赵建武听到动静,转过头。当他看到穿着一身笔挺检察官制服的钟情时,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肆无忌惮将钟情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是市检察院的大领导,亲自来体恤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了?”
赵建武发出一声怪笑,他甚至悠哉游哉地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领导啊,你们可得明察秋毫,我可是冤枉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是她自己来我家玩,不小心摔倒的。我好心去扶她,她家大人想钱想疯了,居然倒打一耙讹上我了。这年头,好人难做啊。”
赵建武一边说着,一边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床沿。
“再说了,领导,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七十五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身上还一堆要命的病。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犯了点什么作风上的小错误,你们还能把我拉出去枪毙了不成?国家的法律可是明文规定的,七十五周岁以上,不适用死刑。法律讲究的是人道主义,是尊老爱幼,你说对吧,钟检察官?”
他有恃无恐。
更何况,他现在弄到了一身重病的护身符。
就算最后法院顶格判了他无期徒刑,以他这“随时会死”的身体状况,大概率依然是监外执行,继续在这高干病房般的羁押医院里安享晚年。
在赵建武的逻辑里,他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换取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十三岁少女,并且成功地利用规则保全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钟情的双手,垂在制服的裤腿两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那一瞬间,钟情多么渴望自己的右手中,能再次凝聚出那把三尖两刃刀。
可是。
她的手中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空气。
这里只有头顶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只有手里那份厚重却无力的卷宗。
她如果现在动手打了他,哪怕只是扇他一个耳光,拔掉他的输液管。
明天,甚至不需要等到明天。她这个市检察院的王牌公诉人,就会因为“知法犯法”、“暴力执法”、“侵犯嫌疑人人身权利”而立刻被脱下这身制服,被戴上手铐,面临刑事起诉。
而他,则会躺在病床上,装出更加虚弱的样子,接受着无良媒体的同情,接受着巨额的国家赔偿。
“你的病历,我会向省高检申请,成立跨省的法医专家组,进行重新鉴定。”
说罢,钟情没有再多看这个令人作呕的罪犯一眼。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
走出安康医院的大楼,外面的乌云越压越低。
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破了天空的口子,倾盆而下。
钟情没有撑伞,她任由大雨砸在自己那身浅蓝色的检察官制服上。
在开车回市区的路上,老捷达的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着一则社会新闻:
“……为体现我国司法文明与人文关怀,本市第三监狱近日引进了一批高薪专业讲师,为服刑人员免费开设了高级烘焙、计算机编程、以及电子商务运营等多项价值数万元的专业技能培训课程。旨在帮助服刑人员出狱后更好地融入社会,此举获得了社会各界人权观察组织的广泛好评……”
啪——
钟情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刮动挡风玻璃的刺耳声响。
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
钟情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一处大型人才市场外,成百上千名刚刚毕业、眼底透着迷茫与焦灼的年轻大学生,正顶着瓢泼大雨,手里紧紧护着简历,排着长龙,为了一个底薪三千块钱、没有五险一金的销售岗位挤破了头。
“呵。”钟情笑了,毫无预兆。
但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监狱里的罪犯,杀人放火、强/奸抢劫,却能安享其成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免费上着外面普通家庭孩子砸锅卖铁都上不起的几万块钱的专业课。
而外面那些清清白白、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背着助学贷款的年轻人,却连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
哒哒哒——
雨刮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无限放大,世界好像也一起安静了下来。
叮——
心里响起一阵清明。
【那就……回家吧。】
脑海中,系统那句临别前的话语,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再次在钟情的灵魂深处震荡。
是啊。
她按照程序,兢兢业业地做了十年的优秀公诉人。她把无数罪犯送上了法庭,送进了监狱。
但她也眼睁睁地看着,无数个像赵建武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逃脱了最严厉的惩罚。
钟情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
里面,躺着庞大的财富。
嘟——
绿灯亮起。
老捷达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积水中碾出两道深深的水花,向着市检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二天清晨。
暴雨洗刷过后的城市焕然一新,阳光透过市检察院办公大楼的玻璃,洒在整洁的走廊上。
公诉科科长推开第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原本准备叫钟情来讨论赵建武案申请异地法医鉴定的阻力问题。
但他刚迈进门,便愣住了。
钟情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法律条文、甚至是她用了几年的茶杯,全都不见了。
桌子的正中央,静静地放着一枚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光芒的检察官徽章。
在徽章的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科长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步走上前,抽出信封里的信纸。
辞职信。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
此时此刻。
安康特殊羁押医院的大门外。
李淑芬已经在经历了暴晒和暴雨的冰火两重天后,在积水中跪了整整一夜。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额头发烫,显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但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仿佛焊死在胸前一般,抱着女儿那张笑颜如花的照片,不肯倒下。
嗒,嗒,嗒——
一阵清脆的、不紧不慢踩在积水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李淑芬迟缓地抬起头。
钟情穿着一件黑色修身风衣,脚踩着黑色的马丁靴。
打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替李淑芬挡住了头顶重新变得毒辣的阳光。
钟情微微弯下腰,向着这位绝望的母亲,伸出了那只已经不再握着卷宗的手。
“您好,李女士。”
钟情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尘世中,清晰得宛如神明降下的法旨。
“需要律师吗?不要钱。”(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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