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区是重症区,管理最严格。收容高热谵语、咳血不止、或体表已现可怖肿块的濒死之人。
目前最严重的是赵钱孙,按时间来看, 顾明烛怀疑他是棚区内的零号病人。
黄区是轻症区。收容出现了发热、咳嗽等明显症状的。裴家族人有三成都在这儿。另外还有三十余个普通灾民。
绿区是相对安全区。位于上风向, 跟黄区、红区有明显隔离带。收容着经初步检视暂无任何症状的“幸运儿”。
这区人数最多, 但人人眼神惊惶, 草木皆兵。
顾明烛向这区的缇骑郑重告知,维持此区的“安全”, 是维持整个模块、乃至后续信心的基石,是重中之重。
裴家主支都在这区。
顾明烛有些意外,但也着也实松了口气。她会力保裴时序,但真的不想因为裴时序一人拖住全部精力。
最外一区是缓冲区,也是清洁消杀区。
任何人员、物资跨越区域,必须在此完成一套程序:踩踏石灰、用药水浇淋、擦拭周身、更换外层防护。
四个区域成了一个模块儿,也是淮宁城第一个模块儿。
杨文远在亲自观摩了之后匆匆回城, 沈寂也亲自带了一整队人、以及锦衣卫的两个军医同行,毕竟光有“令”怕是不够,得有真的敢往下砍的“刀”。
而顾明烛的进城时间要稍晚些。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这淮宁城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防疫示范模块”彻底稳住,运转无虞。
抛开所有外部支撑, 顾明烛作为直面疫病的医者, 此刻面临最紧迫的困境是缺帮手。
最快、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招募志愿者。
顾明烛走到绿区中央,让晏十六搬来一个木箱,她站了上去。
“诸位乡亲, ”顾明烛高声说着,“我姓顾,是这里的指挥医官。大家看到了, 我们划了区,立了规矩,是想拦住疫病,让更多人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规矩立了,但要让它转起来。眼下缺能和我们一起做事的人。”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没有掩饰严峻的情况,“不是只在绿区发粥看门。还需要培训后去黄区甚至红区的外围帮忙的人。比如递送汤药、观察病人变化、清理污物、执行消杀。我承认,那里离阎王殿最近,喘口气都可能要命。”
绿区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不是送死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顾明烛迎着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神态愈发坦诚:“这确实是搏命。所以我不勉强,也只要十五人。”
“人多了,我教不过来也护不过来。”她直接给出了条件,“这十五人可得三样好处。”
“第一,十五人的直系亲眷,无论在哪个区,每日都可多领一份掺了补气药材的吃食,且若不幸染病,优先医治。”
“第二,十五人每日工食按府兵标准折算,记在册上。等淮宁灾疫过去,官府凭册再另行多发一份补助,或折为粮帛,或抵免家中徭役一年,这也是钦差沈大人定下来的规矩,绝无虚言。”
人群里终于有了些正面情绪的议论,可还是反对者众。
顾明烛知道最沉痛、却也最能安顿后事的承诺必须在此刻说清。
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说完:“第三,若十五人之中……不幸在此次防疫中染病身故,北镇抚司与淮宁府衙将联名具表,上报朝廷。牺牲者,以‘义士’之名入地方志,享官府抚恤,其直系亲眷由官府赡养至终老,免其后顾之忧。若家中有适龄子弟,可优先录入府学或官办匠坊,谋一份正经前程。此诺,以钦差沈大人之印、淮宁府之信为凭,天地共鉴,绝不食言。”
该说的她都说了,她不想强求,也希望不要走到“强求”那一步。
这最后一条安置是沈寂提出来的,顾明烛还不知道“记入地方志”这五个字的威力有多大。
绝大多数人听到这条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先前那些嘈杂的、带着怨气的议论瞬间全静了。
甚至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真能记……进地方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匠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连县尊的面都难见上一回,死后最多在族谱上占一行字,若是孤身一人,便只能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
可如今,竟有机会被官府立传、入志留名?
“入志、抚恤、养亲、安家,还有子弟的前程……”旁边有记性好的在旁边重复。像是在嚼着这几个字的份量,越嚼眼睛越亮。
“府兵工食记册,还能免两年徭役?这、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哪怕我死了,子孙有靠,我想赌一把!”
“都不去的话,一家老小困在这儿,又能熬几天?”
有人下意识打量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象征着死亡的“红区”边界。
当然,还是有人准备溜到绿区最深远的地方躲了,怕被强行抓了壮丁。
人心浮动时刻,终究也还是有人走到了最前面。
“裴某愿往。”裴时序第一个站了起来,“裴某戴罪之身,本无甚可留恋。但哪怕最终是死,也死得像个‘人’,而非路边无人收殓的枯骨。我信顾指挥的医术。这名额,我占一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却不包括顾明烛。她猜到了他会出来。
其实裴时序在赵钱孙发病的第一时间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就是那包霉米,他不动声色的带着裴家主支“自我隔离”。
而此刻选择站出来,为了接管。
既然这滩浑水迟早要有人去趟,不如由他亲手用“防疫”的名义,重新洗牌。
而他的这番话,让议论声更甚。
“靖北侯府那位?”
“他可是……他图什么啊?”
“没听他说么,戴罪之身,想死得像个人。”
可还没等有人继续站出来,人群最后头传来一声暴喝:“裴时序!你给老子回来!”
是裴家旁支的一个男丁,从绿区窝棚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厌恨,伸手指着裴时序,声音都变了调:“顾、顾指挥,他是犯人!是朝廷下了文书的重犯!有什么资格当这志……志什么者?这不合规矩!”
其实这人的本意哪里是维护什么国法尊严,他算的是自身利害。
队伍里折损的人手够多了。什么“好处”,什么“义士”,在他看来统统是催命的符咒,是裴时序自寻死路,还要拉他们旁支的垫背!
“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防护服的人按刀而来。尽管面目被头套与面巾遮得严实,但那迫人的气势已让周遭空气为之一肃。
是韩诚。
韩诚方才一直在外围静观,此刻过来直接自报家门:“本官乃北镇抚司百户韩诚,奉钦差巡察使沈大人之命,协理淮宁一应防疫军务,并专司弹压干扰防疫、动摇民心之举。”
说着,他看向旁支那人,眼神寻常,却吓得那人一哆嗦,“裴氏一族确系戴罪流放。但今日顾指挥所募,不是征辟官吏,更不是选拔良家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裴时序愿在此刻挺身而出,便是功!你若嫌弃,不如你亲自来报名?”
“我不……小的……小的只是……”旁支那人舌根发麻,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过。
韩诚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防疫大事关乎一城甚至数城存亡。凡阻挠防疫、扰乱人心、无故质疑防疫主事者决断的,当场拿下,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已是森然警告。
韩诚的出现看似只针对旁支那人,其实也是为顾明烛的身份和号令背了书。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顾指挥前头说的那三条“好处”是真的。
于是最先被撼动的,是本就在利弊间剧烈摇摆的人。
“我家里老娘还在黄区。”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地挤了出来,“算我一个,我要那份给我老娘的优先医治!”
有了第二个便有第三个。另一个壮实汉子也站了出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死了也能让族谱单开一页,值了!”
四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理由各异:为药粥、为免役、为身后名、为在黄区和红区的家人。
人群开始涌动,数十人争相向前,甚至引发了小小的推挤与骚动。
“我!让我去!我家里五口人都躺下了!”
“我会些拳脚,力气大!”
“顾指挥,选我!”
但顾明烛要的不是数量,而是经得起锤炼的“质量”。
她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观察他们的气色、眼神、以及推搡中无意流露的细节。
报名的人当中也有女子,包括裴月华。
初步目检完毕,顾明烛带着晏十六、晏九立刻开始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