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那不用每人一桶的,我们糙汉子,三五人一桶水就成。”
“绝对禁止哦。”顾明烛一点儿不含糊,“要是能一起泡, 大人何苦花银子做这么多桶。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有脚湿气。”
她很难不知道。这帮人在路上,有时候休整的时候会脱下靴子,那个味道……
众人不好意思的哄笑。
即然都说到这儿了, 顾明烛索性把话说透,免得有人背着她偷懒,“千万别以为脚湿气就只是导致痒和臭。在行路的时候, 也是能要人命的大事儿。一旦脚缝烂了,寸步难行。今天咱们还有半程能骑马或坐车,后面几乎天天翻山,负重压下来,脚底万一真出了丹毒,要锯脚的。为啥一人一桶?因为脚湿气也是传染的,你们三五个人一锅汤泡,这边刚抓破,那边伸脚进来,转头全队人都染上。”
其实大胤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显微镜,但行军方面确实也有不少朴素的经验。也懂什么是“秽气相传”。
营中疥疮、癞疮、头虱、脚疮,历来都是严防的对象。只不过一来没有特别好的特效药,二来有特效药也没那个泡脚的条件。
但锦衣卫毕竟不是普通的大头兵,有沈寂这个权臣在背后给他们出银子出物资,区区五十个人的足部健康还是能保证的。
顾明烛神态严肃起来,“这药水都给我老实泡,谁敢混用或不泡……”
她看向沈寂。
沈寂默默补充:“剁脚。”
那帮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立刻规规矩矩地把脚丫子埋进热水里,再不多话了。
泡下去的当下,热水刚没过脚踝,几十号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又痛又胀,本能就想缩回来。
可沈寂也在泡,他不动就没人敢动,只能硬生生把脚按在水里,药劲儿上来了……
没人说话,集体呲牙咧嘴,和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嘶”声。
可逐渐的,“嘶”声少了。
“温温的,但是劲儿真足!”
“怎么还有点儿舒服了。”
***
睡前,锦衣卫这帮汉子又被沈寂赶去石屋后的山泉活水冲澡。
月光清泠,几十号人毫不扭捏地冲洗一身风尘。水花四溅,夹杂着压低的笑骂和泼水声。
顾明烛也打着在小军帐里擦洗的旗号,进了救护车的沐浴间洗了个痛快。
这一路,她都是用独处机会解决个人卫生问题的。
这就显得她永远一身清爽,旁人倒也没有怀疑什么,毕竟沈寂对她是众所周知的宠溺。
反正在这方面,顾明烛绝对绝对不去刻意展现什么“同甘共苦”,绝不要什么“贤德”的美名。
不然呢?
她这一天干了多少事儿啊!解决了七个缇骑的水土不服、调配了避瘴汤药,还给锦衣卫全体检查了脚伤、分了泡脚液。
这要是换成现代,她属于一人兼任医务室、行政部、危机公关部的总监,24小时待机没有加班费。(只得到一个美丽的相公)
她都奉献成这样了,还会有人觉得洗个澡就是特权?
这叫劳保福利,是维持高端医疗人才不崩溃的必要成本。
更何况水电都是她自己解决的!
好在最近的行程累归累,水是不缺的。尤其今晚还有活水山泉,所有人都幸福的冒泡了。
唯一让顾明烛“不爽”的是自己才洗完,沈寂就钻进了帐子里好一通抱。
当然也只能抱抱,他再馋也不至于敢在这小帐里做啥,外头那么多人,他家娘子声音又大。
忍着!
他只是想抱抱,因为好想念顾明烛。哪怕每天都见面,怎么还是觉得好想好想,恨不得永远抱着,反正他家小娘子又轻又软的,抱着也不会累。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又是流放队伍先出发的,毕竟他们早食不会开火,每人发了两块儿硬饼,把水囊灌满就成。
而锦衣卫这边吃的是热食热水,毕竟今日行程有些复杂,要穿越一整段鹰嘴栈道。那里路奇窄,路又湿滑、顶上落石还多,怕是要耗不少体力。
韩诚特意吩咐田火头早食给大伙儿做些扛饿的。
一顿扎实的早食硬是把大伙儿吃得额头冒汗,肚皮滚圆。
至于马啊骡子的也饱餐了一顿昨儿跟山民们买的草料豆饼。
无论人还是马,个个精神抖擞。
出发!
第一段路程还可以骑行,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就到达了栈道口儿。远远就瞧见了流放队伍也走到了这儿,正在口子边沿的一处空地上休息。
这里有个袖珍山神龛,又是个自发形成的“山民补给点”。
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候在那里卖东西,可惜今天运气不好。
第一拨来的是面黄肌瘦的流放犯。兜比脸还干净,别说买东西,妇人们都怕他们来抢东西。
赶紧捂着筐站远。
直到人高马大、骡肥马壮的锦衣卫队伍出现了。
妇人们瞧见了,精神先是一振,又是一怔。
通常穿官服的最难伺候。脾气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可能打人。但好处是出手阔绰,从不讲价,高兴了还有打赏。
打头年岁大些的婆婆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这分寸,赶紧扯着脖子朝后头喊了一声:“小老大,有豪客来了。”
在这岭上混饭吃的,都有一套自己的话。
像流放犯这种兜里掏不出半文钱的,叫过路灰。
普通行商这种有点油水的叫行脚。
至于一看就是官身、惹不起也巴结不上的,她们私下里叫贵人队或是豪客。
裴时序坐在崖壁旁的土坡上,听到山民们喊“小老大”,也起了好奇,抬眼看过去。
那位小老大?
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娃。
他原本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无聊的划圈儿。此刻蹦了起来,干脆利落的“下令”。
“都先别急,我探清楚深浅了你们再上来。”
其他妇人点头如捣蒜。
马蹄声渐近,小老大的眼神儿用最快的速度把马队囫囵个遍。
骑马那些不能惹,穿的衣服他见都没见过,还一脸煞气。
后头……
小老大盯上了队伍中段的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还挂了个怪怪的红叉旗,赶车是个姐姐,旁边坐着的也是个姐姐。她俩是整队里唯二的女性。
小老大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背着筐一边走一边喊,“卖山货咯,新鲜的山货咯。”
离着车还有七八步远,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痛呼着“哎呀哎呀。”
筐里的野菜馍馍随即滚了几个出来,还有一个滚到了车轮底下压了个稀碎。
这一跤摔得极有水平。
他很“勉强”的爬起来,赶紧往边儿上缩,看起来完全不敢挡路的样子。只是眼眶瞬间红了,眼睛里还噙着泪花,开口就是讨饶,“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话音才落,赶车的那个凶姐姐二话不说丢了三个铜板过来。
没错,赶车的是晏十六。
小老大眼睛一亮,趴在地上把铜板一一捡起,吹了吹灰。
就在所有明眼人都以为他碰瓷成功的时候,他居然颠颠儿地跑到晏十六旁边,双手捧着递了回去,“姐姐,你的铜板。”
晏十六真心不想跟个孩子掰扯,冷着脸,“赔你的馍。”
“姐姐不用赔。”小老大仰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脸的“刚正不阿”,“是我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收您的钱?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鹰嘴村的专门拦路骗人呢,我不要。”
晏十六一怔。
小老大见她不伸手,直接就把三个铜板搁在了车板上,仰着个“正直”的小花脸跑了。
晏十六:“……”
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那小屁孩儿刚走,原本还缩头缩脑的妇人们忽然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姑娘!看看我们的山货吧!刚摘的十月瓜,甜得很!”
“女侠!这有上好的接骨木,您要不要收了防身!”
晏十六眉头拧紧,“不要,我们什么都不缺!让开!”
话才说完,前头却停了下来,韩诚的声音:“在此休整一刻钟,穿戴装备、检查辎重!”
这里是进鹰嘴崖前唯一的休整点。
锦衣卫们纷纷下马。后头的辎重车也需要在车轮上缠防滑草绳了。
晏十六无奈,还是板着脸对山民吼:“我们就是在这儿停一会儿,我什么都不会买的,走开!”
很凶。
顾明烛放了心,看样子晏十六是不会心软被骗的。她从车里往外拿她的登山装备,准备穿戴上。
可一回身的功夫,就见晏十六红着脸,买下了一背篓羊桃(野生猕猴桃)……
顾明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