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除了极少数的重症,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晒谷场的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豆子她娘,你家那口子的药我帮你盯着呢,你尽管吃!”
“就是,咱姐妹轮班守着就成。”
“李大脚,把你家那碗肉汤包严实了再走,你这走一路洒一路啊!”
女人们互相招呼着,还不忘把自家男人最爱吃的肉往荷叶里塞。
绝不客气,这就是全村女将的一场誓师宴。男人倒了,但她们还站着,这鹰嘴村就散不了!
小老大带着几个小子,背着半身高的藤筐满场飞。
筐里全是特意留给重症病人的吃食。
孩子们的脸跑得通红,但一想到给村里出了力就高兴。
远处,顾明烛捧着个粗陶碗喝肉汤,喝得鼻尖冒汗。
沈寂坐在她身侧,手里也端着碗,却没怎么动,只偶尔用筷子夹一块顾明烛爱吃的,放到她碗里。
月色下,他眼里只盛得下自家娘子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
“沈寂,”顾明烛笑问,“咱们到了崖山也有野猪能打吧。”
沈寂垂眸看她,指尖擦掉她唇边沾到的汤渍,“应该有,没有的话,我去别的州府抓来给你打。”
想了想,唇角也扬了起来:“用门板拍的那种,也行。”
顾明烛也笑了。
耳边是村人的分肉声、柴火的噼啪声、汤锅滚沸声。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固城也好、淮宁也罢,她带着救护车干的事儿都是值得的。
若只为自己活着,凭着一手医术确实也能吃饱穿暖。
可是那样的人生好像有点儿无聊吧?
她也不知道,因为她一直也没真正体验过只为自己活的人生,包括在2050也没有。
总之耳边听到的每一声笑闹,都是因为她和身边人并肩作战才保全下来的烟火气。
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恰好赶上了这一场浩劫,然后用自己微末的本事做了些事,救了些人。
是这些事儿,和人,让她觉得自己这穿越过来魂找到了能扎根的土地。
“想什么呢?”沈寂见她神色微怔,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有些心疼,“烫着了?”
顾明烛失笑摇头,“我又不是纸糊的!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沈寂,我赚了。”
“嗯?”
“本来我只是想活下去,”她扭头看他,“但现在我觉得我能活得特别好。”
因为有他,也有万家灯火。
“沈寂,到了崖山,我想开个药行,赚到钱就开个义诊的医署。”
“但你会很累。”
“我不怕累,我喜欢。”
“但我怕……”
“你还怕什么嘛!”
“怕你考不到医凭。”
顾明烛:“……”
要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Duang~~~”魔音突发绕耳。
这一声锣响,把正沉浸在温情里的顾明烛和沈寂吓得齐齐一哆嗦。
好在,不是野猪也不是敌袭,是韩诚。
他站到在高处清了清嗓子:“诸位乡邻,今日这杀猪宴不光是为了祭五脏庙,更是为了‘庆新生’!”
庆新生?原本喧闹的晒谷场安静了几分。老弱妇孺们停下筷子,看向刚刚熬过鬼门关的男丁们。
“病去如抽丝,身子里的毒清了,心里的瘾还在。”韩诚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难得的温和,“顾娘子说了,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今晚咱们不搞那套烧纸钱、拜菩萨的老黄历,搞个新花样:戒毒誓师晚会!”
顾明烛笑的得意,跟沈寂咬耳朵,“我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沈寂面上维持严肃, 却偷偷捏住了她袖里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晚会?”村民们兴奋的问:“啥是晚会,唱戏吗?”
“不是唱戏。”韩诚笑了, “是自己人演自己人。顾娘子亲自给锦衣卫和小老大他们编了几个小节目, 都是咱们鹰嘴村的真人真事!”
他话音刚落, 小老大第一个从人群里蹦了起来, 手里拿着一副顾明烛亲手给他改制、用硬木片和麻绳扎成的“绰板”。打得噼啪响,一脸兴奋的红, 还字正腔圆:“绰板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鹰嘴村,戒毒顶呱呱!
前几天,那场面,真是叫人怕。
汉子们,满地爬, 口水流一褂!
王大叔,啃泥巴,李二哥,撞墙塌。
张嫂子,那是真泼辣, 拿着擀面杖, 追着汉子打!”
“哈哈哈哈……”
全场大笑,被点名的几个“当事人”尤其笑得凶。
顾明烛又跟沈寂得意的咬耳朵:“我写的词!”
王大叔正端着碗喝汤,一听这话, “噗”地喷出一口,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小老大笑骂:“你个小兔崽子!编排起长辈来了!”
张嫂笑出眼泪,还真又挥了挥手里的擀面杖, “怎地,我们小老大这不就说大实话嘛!”
她这一嗓子又把大伙儿的记忆拉回了前几日的狼狈相。
说实话,当时苦吗?
苦!连舌头根子都是苦的,喝水都像吞刀子。
难熬吗?难!恨不得把自个儿脑袋摘下来扔了,真真是求死的心都有。
若是换了旁人这时候讲这些,那是要结死仇的,指不定就得当场拼命。
可这话是张嫂子喊出来的,是小老大念出来的,是鹰嘴村自家人大实话。
能说不?
成!咋不成呢?必须能!
村里人就是自家人,是巴心巴肝地盼着他们好的人!
那些个不眠不休守着的日日夜夜、那些个捏着鼻子灌下去的苦汤药,哪一样不是为了把他们从鬼门关拽回来?
王大叔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小老大说的对!是大实话!”
晒谷场上又是一阵掀翻天的哄笑。
小老大赶紧把绰板打得更响,声音提得更亮,“为啥打?因为爱,不让爷们再学坏!
神仙膏,是个害,谁沾谁就准完蛋!
顾娘子,手艺帅,银针扎得邪气败。
沈大人,更厉害,绣春刀,把鬼怪宰!”
沈寂悠悠的看向自家娘子。
顾明烛汗:“这句不是我编的……”
小老大:“从今往后立誓言,谁再偷摸把毒犯,嘿!”
他把绰板一收,小脸一绷,学着王婶的腔调喊道:“老娘就拿门板拍死他!”
“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笑声,连沈寂都加入了。
顾明烛下意识看他,他也刚好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眸间神色暖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即使两人成亲已有些时日、即使朝夕相对、即使对彼此的体操水平有了无数次的深入了解。
顾明烛还是会在看到沈寂的时候脸红心跳,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家夫君,是这般好看……
“晚会”还在继续。
小老大之后,是几个卫协的上了场。
领头的晏九掏出一只惊兽哨大力吹响。
原本还在大笑的人群瞬间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晏三、晏七连同另外几个缇骑站成一个扇形。开始演示一套动作:
拔——插——拔——插——
他们想表达的:从药箱里拔出银针、插入患者穴位、拔掉药瓶塞子、递给病患。
而村民们理解的:
“这是在捅炉子呢?”
“不对,是插秧吧。”
“那这秧苗长得也忒硬了……”
最后,晏九突然也不知道哪儿摸出个“道具”,一根长长的竹片(代替银针)往天空一指。
表演者们齐声低吼:“嘿!”
表演结束了。
没有掌声,至少一开始没有。
村民们只是张着嘴。
顾明烛一脸黑线,往沈寂身边靠了靠,用袖子遮着嘴否认:“这个真跟我无关。绝对不是我排的,我也没教他们插秧。”
沈寂也点头:“我也跟他们也不熟。”
“好!!!”顾明烛有“替人尴尬症”,带头呱唧呱唧的拍响了巴掌。
她怕再不拍,头顶真要有乌鸦带着BGM飞过去了。
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好!!”
“晏大人威武!”
掌声、叫好声这才炸开,比刚才小老大的快板还要热烈。
好些个媳妇儿拍得手心通红,还在冲台上喊:“几位晏大人!春播的时候你们还来,你们真是插秧的一把好手啊!”
台上锦衣卫闻言,集体破防……
热闹的最后,力士们搬上来一个大陶缸,里面是加了好多红糖和生姜的暖身汤。
田火头领着人分汤,一碗碗的顺着长条木板排开,热气腾腾。
韩诚高高举起一碗,“诸位!”
“敬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