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田火头声音发干,“这米每升要十四文。”
顾明烛闻言也接过那把米搓了搓。她从上京出来的时候正赶上闹灾,米价大涨也不过十二文一升,如今在崖山竟还要贵上两文。
难怪这满街的人脸色都跟锅底似的。
顾明烛默默的腹诽,田火头又瞧了瞧箩筐里蔫了吧唧的白萝卜,脸色更难看了,“一斤萝卜要两文钱。”
上京的价格是一文。
“掌柜的,”顾明烛上前一步,“米里有砂,萝卜冻心,价钱却这么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缩在柜台后烤手的掌柜听见这清凌凌的女声, 再一瞅顾明烛身上款式低调却面料考究的绫袄,以及身后几人的精悍气,眼皮一跳, 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夫人是打外地来的吧?您有所不知, 咱崖山不产粮, 全靠海船运。这一路上海风大、浪头高,船脚费贵啊!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 这米它就是金贵!只不过您要是买,砂子我亲自筛,萝卜……我给您凑整,再搭您两根葱!”
顾明烛:“……”
这两根葱的大买卖她就没理了,交给田火头应对。
田火头也不会买的,进来只不过是为了看看物价情况。
按规矩,像沈寂这种常驻型的钦差, 朝廷会给拨付一笔“到任银”和相应的口粮配额。
田火头只需出具勘合文书,直接去官仓里支领。价格按官价走,顶天了十文一升。
若是胡知州敢在这上面卡脖子,那就是“克扣钦差”,够砍一颗脑袋了。
从粮铺出来, 顾明烛几人去了牙行挑些帮工。
按大胤的规矩, 钦差若在某地常驻,当地会给配些粗使的隶卒或民夫,比如轿夫、马夫、壮夫(搬东西的)、舡夫(船夫)之类的。
这些人都有“编制”, 是公署后勤人员,工食银挂在地方衙门名下,不是私人起居的奴仆。
而伺候起居的一般都是钦差自带, 或是在当地雇请甚至买。
顾明烛暂时不打算买人,一是她跟沈寂都没办法判断到底在崖山能驻多久,二来她嫌麻烦。
她倾向于短工签契按月结算,干得好留,干不好换,总觉得比买断的人身契灵活太多。
真要买了人,那便是主仆名分定死。她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沈寂,嘴上自称阎王,实则极其护犊子,一旦买了,那生老病死就得全包,太牵扯感情了。
蒜鸟蒜鸟。
牙行的黄掌柜是个精怪,一听不买人只雇短工,当下就喊了一溜人进来。
顾明烛直接让晏十六和田火头选,反正这也不是她的强项。
田火头有经验,厨娘要手脚麻利、指甲缝里没黑泥的,选了两人。
浆洗婆子要手劲大、衣服上没酸馊气的,选两人。
听差的要老实巴交、眼神不飘的,选了四人。
最后还选了四个半大丫头,都是机灵但不油滑的。
其中有个识字懂算盘的,只有十四岁。家里爹爹原是秀才,生了重病读不了书也做不了重活儿,这丫头才来牙行找事做,贴补家用。
顾明烛聊了几句就直接选了她。
一共选了十二个,再加上宅子里官配的杂役,够了。
顾明烛当场拟了短契:按月结钱,干满三月涨薪。
厨娘是“技术工种”,薪银给的高些,每月一两钱。浆洗婆子和粗使的每月八钱。
四个丫鬟虽说每月也是八钱,但任谁都知道挨着主家近的油水足,打赏说不定比月钱还高。
总之得了活的人都挺满意的。
顾明烛付了牙人费,正要领着人出门,忽听门口一阵窸窣动静。
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门槛,门口影影绰绰又来了几个寻活计的。穿着补丁连补丁的袄子,有男也有女。
要不怎么说就是有孽缘呢,是张兰因和周嬷嬷,以及几个裴家族人来牙行找工了……
而此刻的安济村。
裴月华觉得,自己大概是支撑不住了。
打从上了镇海号她身子就没好过。终日昏沉,吐得天旋地转。好在有周嬷嬷照顾着。
而嫡母张兰因见她病成这个样子,倒也没落井下石,虽说也指望不上多关心,但每日薄粥没少了她。
昨天终于到了安济村,住进四面漏风的石屋,喝上了带着咸涩味的井水。
石屋里没床没榻没炕。
本村人的习惯是屋里地面先垫石块、树枝架空防潮,再铺半尺厚的干海草、稻草、芦花,上面铺破苇席、麻布垫。
头靠墙、脚对火塘,中间是孩子两边是大人。
但裴家才到,没时间去寻这些垫地的东西,就随便在地上铺了在固城捡的那批油布,裹着衣裳睡了。
这一夜,裴月华觉得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冰窖里。
湿气扎进皮肉直透骨髓。她蜷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颤,一直熬到天亮。
身上烫得像烙铁,先是死命地咳,咳到最后成了嘶气声。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是两肋被生生撕裂的疼。她张大嘴巴呼吸,可气总是不够用,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随后门开了,有人进来。
“大姐姐,你起来喝点水。大兄已经出村去帮你寻大夫了,等大夫给你开了方子,你就好了。”
是裴月明的声音,并把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大姐姐,我来扶你。”月晖蹲在她身边,半大孩子在拼尽全力想去托住她软塌塌的身子。
可水还没喝到一口,外头又蹬蹬蹬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裴二爷和三房的李金珠。
“胡闹!”李金珠进屋就一把拽开裴月晖,脸色难看至极,扭头冲着裴二爷抱怨,“二兄,你们院里有这等病秧子还不知道拦拦?月华咳得这屋里全是病气,还想把我们这房也一并拖死不成?”
一边说,一边拖着月晖就想往外跑,月晖死命的挣,不肯跟她走。
裴二爷盯着气息奄奄的裴月华,眼底全是厌弃和慌乱。
他不怕裴月华病死,他不缺一个庶女,但却怕她死在这屋里没办法住人。更何况若是这病气过了人,那才是真的麻烦。
裴二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李金珠说着:“所以我不就喊你来了,搭把手,把她弄出去。”
“我没力气!二嫂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她人影儿,你找二嫂干!要不就找时序!”
“他俩要是在,我还用得着你?你二嫂一早就去牙行找工去了。”裴二爷冷笑一声,蹲下身,抓住裴月华破袄的领口往上提,“别废话!你抬脚帮我把她抬到石棚里去。”
李金珠虽嫌弃,却也知道不能不干,否则依着裴老二的性子,有一百种法子暗地里折腾三房,叫他们连漏风的石屋都住不安稳。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蒙住口鼻,这才万分不情愿地上前。
俩人一人拽胳膊,一人抬腿,像拖破麻袋似的,把高烧的裴月华从油布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裴月明扑上来死死抱住裴二爷的胳膊,仰着一张涕泪横流的小脸,哀声痛哭:“爹!求求你了!大姐姐吃了药就能好,大兄已经去找大夫了,别把她扔出去啊!”
裴二被裴月明扯得心烦意乱,“我不是要扔了你大姐姐,只是把她放到石棚去,免得一屋子人都过了病气。”
“那个棚子是给牲口住的!”裴月明跺着脚哭嚎。
另一边的李金珠也被裴月晖拽着:“娘你放手!你放开大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大姐姐啊!”
“混账东西!撒手!”李金珠见儿子为了个快死的人跟自己撕扯,气得柳眉倒竖,骂道:“不懂事的蠢货!你大姐姐万一是肺痨,是要传人的!给我撒开!”
她用力把裴月晖推开。
可月晖手脚并用又扑了上来,“我就不!我就不让你拖走大姐姐!”
这一来,拖拽简直成了生撕活扯。
裴二和李金珠发了狠地往门外冲。裴月华那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袄子被扯得变了形,领口勒得死紧,像是最后一点气儿也要被挤断了。
她其实已经听不清声音了,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两张扭曲的、像是厉鬼的脸。
好冷……
她是要死了吗?
那么长那么的流放路她都走了过来,好不容易安稳了,她就要死了吗?
可为什么会死,她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偷偷的看医书,被爹骂“不守闺训”,被三婶嘲笑“想攀高枝”。
可她只是想做一个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的人。
好疼……
她想喊娘,可她连亲娘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意识一点点下沉,她等着自己被扔进那个透风的棚子里。
“把病人放下!”
一声清叱,穿透了满院的哭嚎和咒骂。
这声音……
逆着光,裴月华看见了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了院里,周身像是镀了一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