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哆嗦着打开孩子身上包的小被,这孩子瘦得几乎没有皮下脂肪,皮肤一按一个深坑,许久不回弹。四肢也不热乎,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只是偶尔无力地吧唧一下嘴。”
顾明烛在脑海里做出判断,这孩子的身体已经进入“节能模式”,血糖低、血容量不足、酸碱平衡紊乱。
但孩子不发热,先排除急性感染。
再看妇人,关节变形、面色萎黄,大概率是家里长期贫困和营养缺乏。
“孩子这种情况多久了?”
妇人是个寡妇,人称陶三娘,她男人柳大富犯的罪是监守自盗,全家流放崖山。
为了给女儿赚口粮银,柳大富跟着渔船出海淹死了。
陶三娘一个人拉扯盼儿自是贫困交加,母女俩的身体都是越来越差,她哽咽着回话:“平时一直不太精神,但今儿也不知咋了,拉肚子拉得厉害。”
拉肚子?
顾明烛立刻俯下身听诊孩子的肠鸣音,先排除了麻痹性肠梗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孩子足底,评估了一下神经系统损伤程度。
重度脱水,混合性酸中毒,继发低血糖,加上长期佝偻病。
顾明烛心中已有定论,这孩子在现代儿科也得进ICU。
一点不能再耽误,她把孩子从陶三娘怀里接过来,时间紧迫,只能简单解释一下:“孩子津液熬干了,囟门塌了。我现在抱她去车上急救,你若信我就在这儿等着,别哭、别扑。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抱回去备后事。”
陶三娘瞬间面如死灰。她以为孩子只是饿了只是困了只是在睡觉,咋就、咋就要“备后事”?
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又强撑着起来朝顾明烛连磕了两个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烛已经抱着孩子朝青篷驴车疾奔了。
她原本的那辆挂着红十字旗的医车在鹰嘴村塌方的时候毁了,这辆就是个寻常驴车,但胜在干净宽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晏十六也听到了动静, 身影如电,比顾明烛还快一步冲到车前打开了后厢门。
“干净布,垫平。”顾明烛吩咐着。
晏十六立刻从藤编药箱里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绒毯铺开, 成了一张临时的急救床。
顾明烛抱着孩子跳进去, 把孩子平放在绒毯上, 手刚一松开, 晏十六便递来一只软木枕,托住了孩子的脖子, 保持气道通畅。
同步的,顾明烛拿出干净的布条把孩子的手腕和脚踝都固定在车板上,防止急救的时候孩子抽搐或无意识挣扎。
“问问谁家还有暖炉或者手炉借过来。”顾明烛想了想,“水囊也成,灌满热水。”
“我那里有水囊,我马上送过来。”
顾明烛听出在车外说话的人是裴时序,“好, 多谢。”
而裴时序这句“我马上送过来”,让排着队的村民们回过神了。
“我家有手炉!”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儒生模样的反应最快,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去。
“我出来的时候灶上才烧上水,我去拿一锅来!”另一个妇人一拍大腿也是往家跑。
“谢谢,谢谢大伙儿。”陶三娘依旧跪在地上, 只能一遍遍地流着泪重复着感谢。
车内, 顾明烛手不停,取出一根空心鹅毛管蘸了少许润滑的油脂,轻轻探进孩子鼻腔。
这是“鼻咽通气管”, 确保气道不被后坠的舌头堵塞。顾明烛在淮宁的时候制了一批,至今还有不少。
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稍微通畅了一些。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拿出细苇管,一头连着个小小的皮囊, 囊里装的是系统奖励的补液盐滴剂。
她把滴管送进孩子喉头,微微挤压皮囊,药液便顺着苇管出来了,刺激了吞咽反射。
这比直接灌服更安全,能最大程度避免呛咳。
没一会儿,裴时序的水囊和村民回家取的手炉、热水也都送来了。大伙儿都在帮忙。
月明也候在了车厢外头。
“月明计时,记录呼吸间隔。再准备温盐水,每半盏茶一勺,不可间断。”顾明烛隔着厢板指挥。
“是,顾娘子!”月明依言而动。
晏十六半跪在车尾,一手始终按在孩子颈动脉搏动处,充当着最原始的监护仪,另一手拿着干净布巾,随时擦拭溢出药液。
逐渐的,孩子的身体在暖炉和水囊的烘烤下有了一些回暖。但顾明烛不敢松懈,把暖源挪得更贴近一些,却又小心地隔着多层棉布,防止低温烫伤。
随着药液的滴入,孩子原本深陷如坑的囟门微微隆起一点儿,干瘪感正在消退。
顾明烛心中稍定。但这还不够,脱水缓解只是第一步,混合性酸中毒和低血糖也是致命的。
她从药箱夹层里(空间里)拿出稀释过的葡萄糖溶液,同样用鹅毛管滴入。糖分是大脑的燃料,这孩子昏迷不醒,低血糖是重要原因之一。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顾明烛正在更换滴管,一直毫无动静的孩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嘴唇也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啼哭。
弱得跟小猫叫似的,可儿连娘心,外面跪着的陶三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默默掉泪,不敢哭出动静是生怕惊了里头的大夫。
车内的顾明烛长舒一口气,孩子醒了意味着意识恢复,脑干功能尚存。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纠酸、抗感染、营养支持……每一步都是难关。
“十六,你在这儿盯着继续补液,减慢速度,还要观察瞳孔对光反射。”顾明烛交待着。
晏十六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松了一瞬,她知道夫人的意思是,这孩子能活了。
而顾明烛已经跳下了车厢,“下一个,脚伤的季家小子。”
季家小子的是外伤,顾明烛给他进行了清创、剪腐肉、清脓液、敷药膏。
过程不复杂,但着实恐怖。
每一刀下去,季家小子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嘴里死死咬着月明塞给他的破布,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围观的村民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别开了脸。
倒是裴月明该干什么干什么,小脸儿上全是镇定。
记录的“病历”也从一张纸,到两张、三张,最后是一小叠。
傍晚,风里夹着咸腥和一股子汗蒸味儿,安济村的泥道上,陆陆续续晃回来一队人影。
是村里出去做工的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里正陈阿大。裤腿老高,露出的那截小腿刮出不少血道子。
他身后的人也都差不多。头发被海雾打得半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青,手指关节肿得像个紫萝卜。
冬天风大,大船不出海,近海的活计能让他们抢到的不多,今儿就是“扒蛎”和“搬堰”。
扒蛎就是撬生蚝。冬天的蚝难撬。全缩在背阴的礁石缝里,陈阿大他们得趴在上头用铁钎一点点往外剔。礁石上也滑得很,大伙人人腿上都带伤,就是这么划的。
海水一泡,疼得钻心。
搬堰更苦,是修补渔汛期冲垮的石堤。
官府不出钱只管饭。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是跟着去捡漏的。十个孩子有九个手指头都裂着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大伙儿的筐里除了蛎之外,还有海萝,以及一些“彩头”,是退潮的时候捡了些卡在礁石缝里的石决明(鲍鱼壳)。
这东西能入药,拿到城里回春堂能换回钱。
陈阿大他们一回村,远远瞧见新来的那户裴家院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还当是哪家的婆姨又闹了投井,或是衙门的快班又下来抓劳役了,把肩上的湿绳一扔,领着人就往那边小跑。
一把按住正搓着手哈气的老瘸,“咋回事?围这么多人?”
老瘸咧开嘴乐,“大好事!来了位顾娘子、顾大夫,在施医赠药呢,不收银子的义诊。”
陈阿大一听,赶紧回头吼还在发呆的:“把筐放下!排队去,把咱这身骨头也拾掇拾掇。”
这批刚从礁石滩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基本都有刮擦外伤,有的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嫩肉。甚至还有人被卡掉了指甲露出鲜红的甲床。
顾明烛面对这新一波外伤潮也不慌,直接从脚边的药箱夹层里(空间)取药。
像碘伏、生肌止血散、凡士林之类的,量大管够。相对严重的她亲自处理,普通的刮擦交给了裴月明和十六。
起初村民们对顾明烛的态度是恭敬里带着畏怯的。
毕竟她是钦差行辕的夫人,是“官家的人”,又是这般神仙手段。
大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话,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贵人。可半天下来发现顾明烛虽说问诊的时候也严厉,但说出的话就是和寻常的官夫人不一样,一点儿没瞧不起人。
安济村阴冷,她坐风口里鼻尖都冻红了,却把自己的暖手炉借给了一个婆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