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厨窄仄,靠北墙根垒着寸许高的矮泥台,台上嵌着一副旧灶,冬日里烧火,满屋子都暖。
上一世的顾明烛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那时他们刚流放到安济村,家徒四壁,她就在这小厨里支了这样的桌子。
可他当时那样落魄,一条腿瘸了,走路是跛的,也还并不知道父亲活着,没有心思留意这些。
如今隔了一辈子的光阴,他倒是全想起来了。
再抬头,瞧见平安领着顾明烛和晏十六、晏九、月明,都朝着小厨房过来了。
顾明烛看诊这小半日下来真是又累又饿,见天都黑了,才爽利地告个“饭假”两刻钟。
众人哪会不应。人家悬壶济世不取分文,难道还真让人饿着肚子行医不成?
晏九自是不客气,锅盖一揭,白茫茫的热气轰地涌出来,里头是一大堆……白色和青色的不明物体。
平安跟在后头讪讪的,十分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这面……我家公子第一次下厨,还不太会,要不我再去内城跑一趟,重新给贵人——”
“无妨,”顾明烛温声打断,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碗开始给大伙儿分面了,“煮熟了就成。”
裴月明格外震惊,“这是我大兄做的?他会下厨?”
晏九和晏十六默默对视一眼:花招真多!
顾明烛心下了然。裴时序做好后特意避开了。
“快吃吧,我们只有两刻钟时间。”顾明烛把话题岔开。
外头还有二十几号患者等着呢,她没心思在这儿揣摩旁的。
没一会儿,小厨房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平安殷勤地挨个儿添了一大勺肉酱,试图掩盖面坨坨的怪异。
面的味道怎么说呢?它看起来难吃,但真吃到嘴里,确实是难吃的。
就挺……对不起袁爷爷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袁爷爷。
顾明烛一边吃面,一边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家。
这小厨房是安济村常见的石屋,墙面没抹灰泥,石块犬牙交错地裸露着,石缝里塞了干草和砺泥,还渗出了白碱霜花。
屋里靠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水缸,缸口缺了一角。墙角堆着几个粗陶坛子。
这就是全部了。
“平安,你家主子有没有想过在崖山如何谋生?”晏十六突然开口,边吃边不经意似的问着。
平安正收拾灶台的手顿了顿,随即麻利地继续擦洗,声音倒是平静:“回晏大人话,大公子心里是有数的。虽说长房、二房、三房分了家,各过各的,但也还得互相帮衬着。今儿一早,家里的男丁几乎都散出去了。先去内城探探路子,看看有哪些咱们能做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说着说着, 平安的声音就低了些,“如今不比在上京,只要是正经路子, 能糊口养家便是顶要紧的事。”
裴明月也在一旁补充:“我也会找活儿干的。”
晏十六差点脱口而出“你以学业为重”, 转念一想裴明月已经被断了科举路, 便硬生生把话截了, 心情复杂地“嗯”了声,“有成算就好。”
平安的回答自是滴水不漏, 当然,桌上吃饭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不信的。
但破案不归顾明烛管,更何况裴时序与锦衣卫之间,几次三番你救我、我救你,其中的牵扯盘根错节,复杂到一言难尽。
顾明烛夹起最后一筷子菘菜,心里定了主意:哪怕裴家谋划的当真是泼天大事都跟她无关, 毕竟前头还有沈寂顶着。
吃过晚食后各自净了手漱了口,几人便继续开工。
差不多又做了一个时辰,天便彻底黑透了。
顾明烛等人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再直起腰时,都听到自己的脊椎一串儿轻响了。
“顾姐姐, 你去我家坐会儿吧, 我娘已经回来了,我让她给你做好吃的。”裴月明热情的招呼。
他不是不知道二房跟顾姐姐之间的“恩怨”,但他也发现娘的态度变了, 现在巴不得能沾上顾姐姐的光呢。
所以他现在颇有恃无恐。
他是有恃无恐,但顾明烛却完全不想跟二房三房有接触,便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太晚了,我再去看看你大姐姐,然后就回内城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采药补贴家用?”
“顾娘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再走,大公子煮了一锅。”平安从院里跑了出来说着。
晏九、晏十六:“……”
他俩恨不得替顾明烛当场拒绝的当下,身后便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阿烛,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熨平了顾明烛积攒了半日的疲乏。
她下意识回头,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天光早已沉没,沈寂信步而来却似自带朗月清风,嘴角噙着笑,不似平日里的冷凛,也不似床笫间的恣意,眸色也被崖山夜色浸软了,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晏十六、晏九:我俩又双叒叕是背景。
晏七:我也是。
片刻后顾明烛进了西屋,再查看一下裴明华的情况。
月明和月晖都在,周嬷嬷和张兰因也回来了,虽说已经累得不行,但晚上给月华值夜的活儿也只有女眷来做。
周嬷嬷今天在牙行蹲了半日,寻了个帮一户新搬来的员外家打扫庭院的临时活计,实打实挣了三十文,下了工还紧巴巴地去集市上换了些要紧需要的针头线脑回来。
只是袖袋里还藏着大公子今晨偷偷塞给她的五十两银票。
大公子说得简单,一是银票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二是以后每月都还给她月钱。另还有一条死规矩:月钱不许贴补家用,只能花在她周嬷嬷自己身上。
这五十两她收下了。
她知道这银子是大公子给她的兜底。让她这把老骨头在这安济村有点儿当“嬷嬷”的底气。
但她又能有什么地方好花钱的呢?更何况她猜到了大公子的意思,裴家要继续“落魄”,直到能翻身的那天。
她想,大公子果然是有谋划的,大公子能重新把裴家支撑起来。
所以再看顾明烛,她心里那股执拗淡了不少。
凭心而论,她跟顾氏没私仇,之前厌烦她纯粹是因为想不通:女人的名节何其重要,顾氏她怎么能如此的离经叛道、不知感激,怎么敢、怎么能伤害金尊玉贵的大公子。
可哑姑的死……
周嬷嬷不敢看忙碌的顾明烛,只能低着头听动静。
“丸药须得用温水化开分两次喂,若是痰声重了,就把枕芯那头垫高些。”顾明烛的医嘱一向仔细。
张兰因拉着脸听着,一边听一边翻白眼,却至少还是听了,就是嘴上还在讨厌,“我未必能记得住,什么‘枕芯那头垫高些’,莫不是竖个枕头?”
顾明烛手上还在调药,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二夫人若是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画个图给你,标上箭头,免得您老人家把枕头当旗杆插。”
裴月明和裴月晖强忍着没笑出声。
张兰因恨不得把眼珠子翻进后脑勺里去。她抿着嘴,一脸嫌弃的伸手探了探裴明华的额头,又滑到颈侧试了试温度,嘴里还在骂:“一家子都快穷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生病。”
顾明烛:“……”
随后张兰因又骂骂咧咧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件衣服,垫高了裴月华的头部。
又骂骂咧咧去案上端了碗温着的药,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喂进裴明华嘴里。当然,喂一句、骂一句,翻来覆去不过是什么“庶女”“偷懒”,外加自己命真苦。
喂完药,又把滑到裴月华胳膊肘的薄被拎起来,一角一角地掖到炕席底下,防止夜里翻身蹬开。
全程除了骂就是翻白眼,可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对。
顾明烛瞥着张兰因,倒是有些惊讶。
裴家果然复杂。
与此同时,小厨里头。
如今的裴家长房,几间石屋挤得满满当当,自是再腾不出一间像样的屋子待客。这巴掌大的小厨,灶膛里余温尚存,倒成了沈寂跟裴时序的“独处”之地。
两人面对面坐着,皆是芝兰玉树之姿,都有生得极长的腿,明明该有些局促。可任谁也没露怯,逼仄的空间里硬是辟出了二方清贵自持的气场。
沈寂开口,“距离安济村不过三里的地方本有个盐田,如今废了倒是可惜。若你有兴趣,这桩营生可接。”
两人心照不宣。
沈寂清楚裴时序背后有人,就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是他猜到的那个。
而裴时序也清楚沈寂猜到了他背后有人,但没证据,窗户纸就没捅破。
更何况崖底那场救死,沈寂算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有劳沈大人费心。”裴时序声音微哑,“裴某初来乍到,对盐田事宜也不甚了解,我想,暂时就跟安济村的村民们一起劳作,熟悉熟悉周围再找合适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