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得很!裴家老大把村里的娃娃们都召集起来做了,根本不占劳力。”
顾明烛:“……”
人才,人才果然到哪里都是人才啊。
心情复杂。
再旁边的筐里是昆布和海蒿子,甚至还有一小堆海螵蛸(墨鱼骨)。
冬天墨鱼游往深海避寒,极少能捕到鲜货,但骨头倒是偶尔会被冲上岸,或者被渔网偶尔带上来。这东西可是收敛止血的圣药,还能中和胃酸。
顾明烛抬头看陈里正。
陈里正笑,“也是裴家老大弄到的。”
此外还有半筐形状不规则的硬骨,是鱼脑石。
寻常渔民只取鱼肉、鱼鳔,鱼头多丢弃,耳石不起眼,更是没人特意收集。今日却被安济村都捡了来。
顾明烛心中暗笑,安济村真是把冬日海边能寻到的“药”都翻遍了。
“螺儿,过称。”
螺儿双手稳着秤纽,报数利落,“安济村,蛎房整壳四筐,共三百二十斤,合一百六十文;蛎房碎壳四筐,共三百四十斤,合二百二十六文。石决明,整片无残的八十六斤,合二百五十八文;碎片二十五斤,合二十五文。海蒿子八十斤,昆布两百二十斤,合三百文;海螵蛸三十一斤,两文一斤,合六十二文;鱼脑石八斤,十文一斤,合八十文。拢共是……”
螺儿噼哩啪啦打一通算盘:“拢共一千一百一十一文整!”
站在旁边的陈里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个数,他在村里就称过重,也掐着指头算过七八遍了,分毫不差!
安济村一共是七十三户人家,但参与的人家是五十三户,另外几户要不就是跟出海了、要不就是没有娃没有妇,去码头做力气活了。
五十三户倒也不会平分,谁家捡了多少壳子都是有计重的,并且蚝肉净肉还出了六十四斤,酒楼以每斤四文的价格收了,这就也赚了二百五十六文。
也就是说今日这些货,连肉带壳子一共得了一千三百六十七文。
能分到最多的人家,竟不是那些有壮劳力的汉子家,而是村尾的陶三娘!
就是顾明烛去安济村那日,第一个救治的那个妇人。
她去跟着裴家老大剔石决明,仅这一项挣了足足三十七文!
顺手竟还自己接了个替渔船补网的活儿,一天二十几文落袋。这么一加,这一天赚的顶过去三四天。若是照着这个势头,一个月能得近二两银子!
可别小瞧了这二两银子。往日里她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赚个八九百文,连一两都摸不着边。
陈里正心里高兴得发酸,想来陶三娘家今冬的炭火钱、救命粮,都能存下了。
而且哪怕今天赚得最少的一家也能分到十四文,还没占劳动力。
陈里正强忍住眼中的涩意,只在心里默念:老天爷保佑这归贝药行能长长久久的开下去、长长久久的红红,顾娘子和沈大夫能在崖山当一辈子的官儿……呃,这好像有点儿诅咒的意思……换一句:顾娘子和沈大人长命百岁!
顾明烛虽不知道陈里正是这么想的,但从他红红的眼圈儿也能看出来心情有些激动了。
其实她就怕被人千恩万谢的。赶紧把身子背对了,让螺儿快把另外两个村的货也称出来。
海花村人口少,捡的比安济村少了三成,另外也没有石决明这样的“贵货”,但最后也得了八百四十文。
每户也能分个一、二十文,是个相当不错的进项。
而最后一个称重的山海村才真是给了顾明烛一个大大的惊喜。
年轻的里正陆青崖把人分成了两拔儿,娃娃们去野礁石滩捡壳挖蚝。成丁带着家里的女眷们全体上了山!
“顾娘子您不是说了,山上的药也收。”陆青崖拍了拍身后那几个发硬的麻包,嗓门洪亮,“这里都是,您瞧瞧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说着,他利落地解开了麻绳。
顾明烛低头一看,麻包里全是清理干净、有些甚至烘干打整过的药材。
建泽泻、巴戟天、多花黄精、蓬莪术块、短葶山麦冬……
一包包码放得整整齐齐,干度足,品相正,连须根都修剪得利落。
这必然也不是这一两日就能做到的品相。
“山海村有懂药的?”顾明烛惊讶的问。
陆青崖笑得爽朗,“村里有个老猎户,早年跌伤了腿走不得远路就专琢磨这些山野草木。我们背着他进山,他指哪儿我们挖哪儿,回来再照着他的法子刷洗、焖蒸、切片、晾晒。这些,都是按他的吩咐一点点收拾好的。”
顾明烛心情大好,心道这老猎户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这些药材的品相即便放在上京的大药行里,也绝对能称得上上品。
“螺儿,过秤!”顾明烛有些兴奋。
“建泽泻,八十斤,干货足称!”
鲜泽泻市价约三或四文,但干货要翻出几倍的。顾明烛直接报价:“每斤我给十二文,可卖?”
陆青崖眼睛瞬间润了似的,不住点头:“卖,卖,全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螺儿:“巴戟天四十二斤!”
顾明烛拿起一根看了看内芯。
巴戟天贵在去芯, 手工成本高。市价鲜货不过十几文,净货的话……
顾明烛:“一斤我给三十文。”
螺儿:“多花黄精六十八斤。”
顾明烛:“一斤二十五文。”
再加上蓬莪术二十七斤,一斤三十文。短葶山麦冬三十五斤, 一斤二十文。
“另有山海村娃娃们捡的蛎壳碎料, 一百二十斤!”螺儿最后称完。
顾明烛含笑点头:“一并收了。”
螺儿噼啪拨弄着算盘, 最后一粒算珠落下, 报出一个让陆青崖呼吸都滞了一瞬的数目:“拢共五千八百一十文!”
“五千二百文!”陈阿大和赵石头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齐刷刷盯在陆青崖身上。
“陆里正可要再复核一遍?”顾明烛提醒着。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这笔钱比他预想的厚实太多,老猎户说过,只要能卖上三两八钱,就已经比世家开的那几个药行给得足了。
如今竟是五两八钱多!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顾娘子……您这药价,谢顾娘子!”
而陈阿大和赵石头面面相觑, 他俩方才还觉得自己村子一天得了一千文,简直是个肥日子。
可这还没走出药行的门槛呢,陆青崖那儿就得了这么个天文数字!
自己的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朋友突然富裕了……
“你小子!”陈阿大咬牙切齿地揍了陆青崖一拳。
“去你家喝酒!”赵石头咬牙切齿地踢了陆青崖一脚。
顾明烛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陆青崖。
陆青崖挨了那一拳一脚,只笑着往后错半步。三个里正当中, 他是最年轻也最扎眼的, 长得好,个子高。
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袄。袄面是寻常的粗布,袖口补着补丁, 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褐布裤,脚上是一双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布鞋。
顾明烛心里生出几分违和感:村里有懂药的,他即然能当上里正, 看样子也不是个懒的,怎么穿得比安济村的还差些?
想了想,便状似无意的也问了,“陆青崖村中有多少户?若是常能采到药,家家比寻常村子都宽裕些吧?”
陆青崖怔了下,随即又坦荡地咧开嘴笑了笑,才给顾明烛讲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是有些小,祖上靠着几张弓、几副套索在崖山讨生活。
可如今山里的大兽少了,光靠打猎喂不饱肚子,大家就都散开了手脚。
有力气的进山砍柴或是跟船出海。还有几户在山坡上垦了点瘦田,种些耐活的粮食,算是杂活儿混着干。
可惜……外人瞧着崖山遍地是宝,其实规矩大着呢。
离山海村最近的两个山是官山,被同寿堂和回春行两家大药行以承买药课的名头占了去。
山海村进那两座山都得登记,采药得在他们画的圈子里采,越界就是盗伐官药。采到的头茬鲜货,三成要扣‘药课’(税),一成孝敬巡山的‘山爷’,余下的还只能送到那两家药行去,他们往死里压价,落到山民自家手里,也就够换几斗糙米。
陆青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可能顾娘子也瞧出来了,我们这过的哪里是什么宽裕日子。”
一直没吭声的陈阿大这时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青崖,即然你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多问一句,你今儿拿来的这药能卖?没被两大药行的人瞧见?”
其实这话的重点是“药能不能卖”。
陈阿大虽说跟陆青崖有些交情,但他可不想让山海村的麻烦烦到顾娘子。
毕竟影响到顾娘子可就也影响到安济村的营生了。
赵石头在一旁闷声接话:“可不是。前年我上山砍柴,就采了两株长在界碑外的石韦,还没等下山就被回春行的巡山把头撞见,不但药被没收,还罚了我整整一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