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儿,铁算盘架势又回来了,“索性咱就把话说透。顾医宾,你懂医,懂势,可你未必懂这‘利’字怎么写。我张兰因打小便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十岁的年纪,就能从上万文的流水账里挑出半钱银子的猫腻。若非那场祸事,我何至于落得今日田地。再有,我懂‘人’。无论内宅、铺面的伙计、牙行的掮客,什么人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一眼就能瞧出七分。谁贪、谁廉、谁可用、谁需防,我心里有本账。
“顾医宾,你是个妙人,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可你心太软,见不得血,见不得人受苦。我不同,为了护住我一双儿女,我敢拿算盘珠子当刀子使。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我也用不着你瞧得上,反正这世道不算计就得死。你收月明是收了个好苗子。但你若跟我合作,就是多了把淬了毒的刀。顾医宾,这刀,你敢用不?”
顾明烛脸上的戏谑也收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像个护崽母狼的女人,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可认真想了想便笑了,“你甭用激将法,我不吃这套。”
张兰因面色一紧,白眼攻击正要恢复,又听顾明烛话锋一转,“但我也想瞧瞧你这把‘刀’,到底能砍出多大的局面。利上的事儿,只要不贪、不违律,合作愉快。”
张兰因得意了。
下午,回到归贝药行的顾明烛又忙了个脚朝天。
后院彻底变成了选举的“军械库”和“后勤总站”。顾明烛亲自盯着每一件东西归位。
先就是带人做标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麻绳全部刷上白灰, 晒干后一车车拉去西圩埠,要围着东北沟和西南盐渍地绕两道。
还得做几十面三角旗。
东南风挂蓝旗,人群往西撤。西北风挂红旗, 人群往东撤。到时候晏七安排的“便衣”会混在人群里, 根据旗动疏导。
另外还单独做六块大木牌, 两块写上“老人妇孺通道”, 四块写上“壮劳力通道”,入口初步打算安排六个, 谁敢插队或是乱排队,直接叉出去。
最重要、也是顾明烛最上心的东西是医疗类。
“绞筋扣”(止血带)、“三蒸布”(无菌布)、“紫药酒”(碘酒)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药篓。
碘酒还是顾明烛在硅胶掌柜那里买的一批,量不大,主要就是过个明路。如果不够用,现去买都成,反正顾明烛这几日靠着三个村的供货,在杏林商超赚了不少积分。
忙到日头偏西, 后院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一众人正扶着腰直喘,院门外便传来骡铃声,是山海村的猎户们赶着车来交药了。
今天来了两车,仍旧是陆青崖带队, 还跟了四个精壮汉子, 个个手上青筋虬结,一看便是在深山里讨生活的苦把式。
骡车上垛着晒得卷曲的建瓯厚朴,还有用麻绳捆好的金钗石斛, 以及几麻袋茯苓。
顾明烛大致检查了一下,这批药材成色极好。她正要收了,目光却扫到第二辆车板缝隙里卡着的一撮棕色毛发。
“陆兄, 草药货色没得挑。但莫非这次进山除了刨根,还动了家伙?”
陆青崖咧嘴一笑,解下腰间的鹿皮囊递给顾明烛:“顾医宾好眼力!昨儿撵上了一头老熊。”
顾明烛解开囊口,里面是颗墨绿温润的熊胆,车架上还有四只硕大的熊掌、一对尚未角化的鹿茸,以及一大包五灵脂(鼯鼠粪)。
“好东西!”顾明烛眼睛一亮,逐个估价。
皮囊里的熊胆肯定是这批药里最值钱的。
大胤的野生熊胆分三等,最次的草胆一枚也得二两银,中等的铁胆五两,最好的铜胆能卖到十五至二十两。
陆青崖这颗墨绿温润,显然是上品铜胆,顾明烛直接开价二十两。
再看那四只熊掌,完整未损,每只市价约十一两银,四只便是四十四两。
那对鹿茸是药效最足的“头茬二杠”,顾明烛开价十两。
还有一大包五灵脂,虽是活血止痛的良药,但确实不值钱,大宗走货也就几文到十几文一斤。
陆青崖豪气地摆了摆手:“顾医宾不嫌弃就留着配药,算搭头,不要钱!”
最后算上建瓯厚朴、金钗石斛和茯苓,一共约莫十两银子。
螺儿把盘算拿过来一拔,四舍五入拢共是八十四两整。他们不要银票,全要现银。
山海村又是大赚一笔。
几个汉子激动的手都在抖。
往年他们进山一趟,刨除损耗,能赚个十几两已是顶天,如今半个月不到竟赚了往年一年的进项!
陆青崖豪气干云,“顾医宾,往后您这药行还缺啥?不论是崖壁上长的、地底下埋的、老虎窝里藏的,您尽管吩咐!我们弟兄几个就算是拿牙啃,也得给您啃回来!”
其余四个猎户也纷纷附和,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顾明烛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笑着点点头,“倒还真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们呢,但放心,不用啃老虎窝。具体的,咱也别站着说话,诸位随我来。”
她侧身让开道,又转头对螺儿吩咐:“沏一壶厚朴姜茶来,多放些蜜。”
说完,便带着晏十六和珠儿,把五个猎户引进了药行最里侧的中厅。
榆木门一合拢,阿宽背靠着门板一站,外人谁也甭想偷听。
没一会儿,螺儿端着托盘进来,给每人面前搁了一盏滚烫的厚朴姜茶。
几人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又各自抿了几口,厅里的气氛也从方才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
顾明烛就直说了:“几日后西圩埠有一桩大事,要选一个替崖山码头苦力说话的监港会,不知诸位可有耳闻?”
五人互看了一眼,竟是嘿嘿嘿的笑了。
还是陆青崖答话,“顾医宾,这事儿我们不仅听说了,村里人现在都嚷嚷着要去凑热闹呢。”
顾明烛眸光一闪,“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传出来的,反正就这两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说西圩埠那日不仅管饭,还发‘平安药’,谁去了谁就能领一份。还有人说那日人去得越多,往后码头的工钱就越高,山货的收价也越稳。”
陆青崖本来说得还挺高兴,可瞧着顾明烛怎么越听神色越严肃。
心里便也起了疑,“顾医宾……这事儿不对劲?真要发药?是咱归贝药行发的吗?”
顾明烛这会儿心情也沉重了起来,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儿。大人也从没发过什么发药安民的告示,这风声来得蹊跷。至于将来码头工钱高低、收价稳不稳。那得看选出来的监港会争不争气,岂是几句闲话就能定的?”
陆青崖几个一脸困惑,“那传话的人图啥?”
“图让你们都去。”顾明烛笑容渐冷,也不在耽误时间,直接说了想法,“咱们山海村信得过的猎户大概能有多少家?”
“信得过?”陆青崖有些不解。
“嘴严、机灵、义气。”
陆青崖挠了挠后脑勺:“全村三十七户,除了三户是五年前从外地逃荒来的,底子还没摸透,剩下三十四户当中,至少有二十户都是能托付后背的。”
“能不能请这些人都去西圩埠,去当志愿役。”顾明烛认真说着:“当然,我先把为难的事儿都说在前头,志愿役并不是好做的。主要是因为当天人数没谱儿。原本我估着,来的多是讨海吃饭的船工苦力,场面再乱也不过是码头那点恩怨。可你方才说连深山里的山民都被人煽动了。这说明有人要搅浑整潭水,不管是山里的、海上的,只要能聚起来的他们都想用。想必有人会趁机生事,所以志愿役要隐在人群里当锦衣卫和巡检司的‘眼睛’,帮忙维持秩序。”
其实准备志愿役势在必行。
无论锦衣卫还是巡检司的人哪怕换了便衣,那股子久在公门的精气神也遮不住,太扎眼。
崖山海卫的人沈寂又不敢多用,三大世家盘在崖山这么多年,不可能没蛀进海卫的。
于是人手就严重不足。
但山海村的猎户不同。他们往那儿一站就是真山民,崖山“自己人”。更妙的是,这本就是三大世家自己放风煽动的,山海村的人混在人群里简直是顶好的天然幌子。
陆青崖听完就乐了,“顾医宾,我还以为啥大事,不就是维持个秩序,咱山海村的人在山里连大虫窝都敢掏!您说,要我们干啥?”
顾明烛闻言,眼底那点忧色也散了,话就落到了实处:“你们到了那儿别扎堆,也别落单。最好是两三人一组。见着人就凑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有没有可疑的,一看就是三大世家派来的奸细。如果真乱起来,你们帮忙疏散。具体怎么办,等你回村之后把人数统计齐了再派人来一趟归贝药行,我会统一安排。”
顾明烛想了想,又补充:“但你们是志愿役,不是官兵,所以一切以你们自己的性命为主,其次才是维持秩序。若真遇上事,能拦则拦,拦不住千万别硬扛。发现可疑的人也别自己上手拿人,自有锦衣卫去处置。另外每人发两补助银,这银子就从归贝药行出,不用你们跑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