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港,崖山持新颁船引的足有三十艘商船。
另外还有渔改货船十五艘,广城和雷州湾赶来商船二十艘、其他沿海州县商船十艘。
商船总规模达到了七十五艘。
也无异于七十五条肥肉。
而沈寂早跟水师以及巡检司报请朝廷组建护卫船队。既是保护也是监视,防止夹带铁器硫磺、私自改道走私或漏税不缴。
崖山港把能调的船全调来了。
水师方面,从广城水师借调了四艘广船型护航舰,两艘火艇,一艘补给船,加上沈寂自己的海鹘舰,共八艘主力。
巡检司拨了四条八桨哨船和两条巡船,一起凑齐十二艘护卫编队。
十二艘护卫舰对七十五艘商船,比例不算宽裕,但也够用。够把威慑亮出去、把秩序维持住。
沈寂的主舰,高悬“钦差巡海”黑色大旗。
船分三层,最底是水舱与压载舱,中层是兵卒住舱与粮秣库,上层是作战甲板,艏艉各起小楼,两侧设皮篱。这也是顾明烛借了之前在飓风里的经验教训,提前一个月就帮沈寂备好的,生牛皮蒙竹架,覆水不燃。
艏楼正中架一座猛火油柜。左右舷各设床子弩两座,绞车张弦,一发三矢或五矢,射程三百步外。船帮两侧挂满藤牌与火毯,甲板暗舱中贮有猛火油二百斤、箭矢三千支、石弹五百枚,另有神臂弓二十张。这些都是从军器监特拨的,穿重甲如透轻纱。
还悄悄带上了顾明烛系统送的那批弹药奖励,当然,这是秘密中的秘密,最后保命的大杀器。
韩诚在身后低声提醒:“大人,潮时到了。”
沈寂高声宣布,“启航!”
令旗挥下,锚链哗然收起,三角帆兜满晨风,十二艘护卫舰依次就位,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衔,浩浩荡荡驶向外洋……
石屋在安济村最西头,挨着一片废弃的盐田。
这片盐田是早年试着晒的,但位置选得不好。地势低洼,涨潮时海水倒灌,盐卤全被冲淡,晒出来的盐发苦,卖不出去,折腾了两年就荒了。
盐田边上搭的石屋就一直空着,后来有胆大的孩子跑进来玩,回家就发烧说胡话,请了巫医来看说是盐卤冲了煞。
于是这排石屋就成了安济村的死角。
石屋内。
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桌上放着一盏陶油灯,一只粗陶碗。
碗底还剩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地面像是新整治过的,铺了木板,一张矮榻靠在内侧墙边,榻上铺着干净的苇席和棉褥,顾明烛就躺在上面。
她闭着眼,发髻也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唇上还有一点汤药留下的痕迹。
裴时序的目光一直凝在顾明烛脸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把她唇上的药汁擦掉。
擦完之后也没起身,坐在榻边守着。
方才他抱着她过来,喂她喝下迷药,这应该……是今生距离她最近、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起诏狱里,她趴在桌边打盹的模样。那时候的她歪着头,脸枕在手臂上,眉头无意识地蹙着,脸色一半黑、一半白。
他当时以为自己将死,而她脸是他昏沉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鸾平安扣,放在了顾明烛的枕边。
“你说过,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这句话支撑我到现在。我不知道这一世,那辆青鸾车是什么样的。但即然你需要,我就把它全部给你。青鸾不栖凡木,不饮浊泉,我这一生栖的都是烂木头。烂到根里、朽到心里、怎么扶都扶不起来。可你不一样。你栖的不是木头。你是自己长出来的,所以……让它跟着你。”
他抬手悬至她的脸上,指尖隔着一寸空气,慢慢地从眉心到鼻尖、到下颌,描摹着她的轮廓。
并在离她唇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顾明烛。”他轻声说着:“保重。”
裴时序站了起来,走出了石屋。
江彻在外头候着。
“照顾好她,那药每隔六个时辰喂她服一剂,困住她三天就好。”
“大公子……”江彻没办法说清此刻的心情是难过还是什么。他跟了裴时序半年多,他见过这个人的骄傲、隐忍、狠绝,也见过他得知父侯没死时、两天没说话的样子。
此时的他像是把什么都背上了。
“三天后,你离开崖山回京吧。”
“也别再做狱卒了。”裴时序笑了笑,“赵岳给你拿的银子,应该够你安身的,去城南赁间铺子,卖些什么也好。”
“大公子。”江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属下……”
“我早就不是大公子了。”裴时序转过身,朝盐田外走去。
海风灌进他的袍袖,整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声音丢回小院,越来越轻,“江彻,我去还债了,你保重。”
船队离开崖山港的第二日。
风很稳,是出航头两天难得的好风。海鹘舰的艏楼高出水面近三丈,站在船头,视野能一直铺到海天尽头。
护卫舰呈雁翅展开,四艘广船护航舰分列左右两翼,吃水深,航迹沉稳。
两艘火艇压在编队中段,像贴着水面飞的鲣鸟。
四条八桨哨船穿梭在商船队列之间,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衔。
林承宗快步走到沈寂身后,“大人。”
他禀报,“北路已过鬼齿礁北口,航速正常,预计午时过海峡南口。”
沈寂没回头,“嗯”了一声,“你掌舵,我放心。”
林承宗嘴角咧开无声的笑。
广城水师营里那几个跟他同期升上来的都尉,平日里谁也不服谁,这次调令一下,一个个全跑来问他:“北镇抚司那边到底怎么个章程?怎么每次点名就点你?”
他只笑不答。
有人酸他命好,有人猜他有门路,还有人背后嘀咕说是不是他跟沈大人沾了什么亲。
林承宗心里清楚这不是命好也不是门路,是过了命的交道。他跟沈大人之间,比交情还重的东西都长出来了。
“那属下先回舵位了。”林承宗抱拳。
“去吧。”沈寂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收回来,觉得风里都少了什么。
少了阿烛呼吸里的甜香。
沈寂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里头藏着阿烛的那件吊带丝寝衣。
这次又被他偷了出来。
才一天。
他跟她分开才一天。
胸口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过肋骨,漫过心口,最后连呼吸都痒。想她,想得有点狠,想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他猛地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把心口那股发软的劲儿压下去。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如此儿女情长、不能如此儿女情长、不能……”
他连着默念了三遍,像在给自己下咒。
“大人,是否——”韩诚快步走上艏楼,抱拳请示。
可话还没说完,沈寂已经转过身来,面色肃然,“不能如此儿女情长!”
几个字掷地有声。
韩诚:“……”
韩诚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沈寂也愣了一下,盯着韩诚那张写满了问号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把心里话念出声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息。
海风很识趣地在这个时候猛地刮了一阵,旗子啪啪作响。
沈寂面无表情地清了一下嗓子,目光往海面上一飘,仿佛刚才那句是海风说的。
“你要请示什么?”
“属下……想请示一下是否要在甲板上操练兵卒。”
“当然!”沈寂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韩诚,你过于儿女情长,舍不得练兵的将军不是好厨子。”
说完,大步越过韩诚,径直往舱内走去。
韩诚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而这两日,顾明烛跟晏十六失踪的消息已经在行辕引发地动山摇。
卫协这次留了十个人在崖山,另外田火头也没走。
那天珠儿和螺儿慌里慌张的从码头跑回来说夫人不见了,也没在药行。田火头一听立刻关闭了行辕,带卫协的几人分别去了巡检司和崖山府衙通报。
府衙那边,胡仲康当然知道轻重,二话没说,密令三班衙役换上便服分头行动,查陆路各关隘。
至于渡口由巡检司增派人手,以查验税引为由一艘一艘叫停商船搜检。
崖山卫所的张汉声也接到了密报,一百兵丁不穿甲、不举旗,换上常服混入市井,码头、客栈、车马行,暗桩一个接一个地扎下去。
胡仲康倒是签了海捕文书,可用的是“查办要案”的由头,没提半个钦差夫人的字眼,不敢。
一是怕开海令刚颁下去,万一百姓以为钦差府出了乱子,怕是要生出变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