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嗔高呼一声:“进攻!”
赤霄丸的号角响了,海面被撕开五十八条浪痕。
裴嗔很想面对面的看沈寂一眼,看看这个让他这半年来夜不能寐的年轻人是不是换了个样子,值不值得自己用这一生的骂名去斗。
“沈寂。”他低声说着:“来吧。”
与此同时,沈寂在主舰艉楼最前端。
“旗号官!卡三百程,床子弩射对方拍竿绞车!”
令旗挥出。
左翼三艘护卫舰侧舷对准来敌,箭矢借风力加速,射程能多出十几步。而倭船逆风放箭,准头和力道都要打折扣。
沈寂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倭军左路的八艘梭船率先撞进了床子弩的射程。
“放!”
大胤护卫舰上的床子弩、与倭舰上的同步发射,木刺炸裂。无数铁矢钉在舱壁上。不多时,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
双方在第一轮齐射中互有损伤。大胤护卫舰打废了对方两架拍竿绞车,但自身的船帮也被凿出了几个窟窿,海水开始从破口渗入。水师军士们迅速用木板堵上去。
“第二轮!上弦!快!”林承宗嘶吼着。
但倭军的八艘梭船不会给他们从容张弦的时间。低矮贴浪的快船正在迅速拉近到百步之内。
这个距离,床子弩来不及绞第二回,双方就要进入弓弩对射和拍竿近战。
沈寂高声下令:“左翼顶住!不要散开阵型!”
旗官的旗语立刻打了出去。
但倭军右路的快蟹船也进入了射程,却没急着放弩而是加速冲刺。很明显,它们想贴上来。
海面上箭矢交错,像两片乌云撞在一起。
沈寂握紧了栏杆,绞肉战已经开始。
七十五艘商船缩在圆阵最里面。
“福顺号”甲板上,舵首赵德贵跑了四十年海运,风浪见过不少,倭寇也不是头一回遇上,可从来没见过五十八艘战船同时压过来的阵仗。
他的货舱里装满了今年各商行的新货,总价值三十万两。可现在能不能活着回去已经是个未知。
“舵首。咱、咱是不是要完了?”
赵德贵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海面大胤护卫舰在和倭船对射,甲板上时不时炸开一团血雾。
“闭嘴!”赵德贵目眦欲裂,“把咱们的家伙什都拿出来!”
按大胤的市舶法,出海商船不能带制式军器出境,也不能带可造兵器的原料,但防海匪的轻武器是默许的。
像他的船上就有踏张弩、腰引弩和弓箭,可惜以竹杆箭为主,军制铁矢是稀货,得走黑市买,他以为这趟很安全所以备的不多。
另外就是还有几架小型的床子弩,射程和威力不如军舰制式,小拍竿也只挂三十到五十斤石锤。
然后就是砍刀、铁钩、秤砣、标枪、沸水桶,甚至……菜刀。
伙计们没敢再废话,一窝蜂散开去搬家伙。
而其后的七十四艘商船,每一艘也都在动。
“济兴号”上,船老大孙大牙正把唯一一架小床子弩从货堆里拖出来,两个伙计拼命摇绞车张弦。
这架弩是明州黑市上花了一百二十两买的二手货,射程不及军舰三成,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弩机上搭了五十支铁矢。
全船就这五十支,射出去能不能穿透倭船的硬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一会儿凑近了瞄准了再放!别他娘的浪费!”孙大牙吼道。
旁边“波远号”上,水手正检查小拍竿上的石锤,砸下去能不能砸穿倭船的船帮全看运气。
但总比没有强。
“永昌号”的船主钱永昌是坐商出身的,这辈子第一次走远洋,第一次遇到这种海战,此刻对着东南方向磕头,求满天神佛保佑。
也有人不想打。
“顺和号”船主李达缩在船舱里浑身发抖。他这趟带的货全是瓷器,值八万两,但此刻他只想活命。
“降了吧……”他对着外面喊,“其实倭人也是人,降了兴许不杀……”
“你他娘的闭嘴!”有伙计骂回来,“你见过倭人上岸给留活口的吗?海花村十年前的事儿你不记得了?”
李达不说话了。
十年前倭人差点儿灭了整个海花村,全崖山的人都知道。
倭船趁着夜色摸进港,然后泼油放火,海花村从码头一路烧到村尾,浓烟卷着焦臭味飘出十几里地。
男人被赶上滩涂跪成一排,倭刀从后颈抹过去。女人被拖进船舱,惨叫声隔着海面都能听见。孩子……孩子被挑在枪尖上,像串鱼一样挂在船头示众。
退潮的时候,尸体搁在礁石缝里泡得发胀。海花村原本是个足足五百多口的大村,经那一次活下来的不足一百。
十年了。
倭兵又来了。
李达咽了口唾沫,从舱底拖出一把砍刀拼了!
七十五艘商船,不管一开始想的是什么,当眼睁睁看着远处护卫舰的桅杆断裂、看着倭船的拍竿砸在大胤战舰的船帮上、看着猛火油柜朝着年轻的水兵们狂喷、看着整片甲板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天杀的倭狗!”李达大骂!
“海阎王都不收的杂碎!”
“老子们跟倭狗拼了!!!”
倭狗凭什么踩到大胤的海上来!凭什么烧他们的船、抢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货算什么?命算什么?今天这海面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都他娘的打起精神!”赵德贵吼着:“水师的兄弟们在外面替我们挡着!我们手里也有家伙!商户怎么了,商户的血也是红的、也是有祖宗的、祖宗也是活在这片海上的!”
这七十五艘船平日里在码头上为了三分利能吵到掀桌子,为了一个仓位的差价能追着牙人骂三条街。
可今天不一样了。
商户的骨头不比旁人的软。
在码头上赔笑脸、在官老爷面前弯着腰的商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子。
不能给大胤的商户丢人!
弩机上弦声、拍竿绞动声此起彼伏,商户们站在大胤的海面上,手里攥着各自的家伙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道正在被倭船撕咬的防线。
梭船几乎同时逼近左翼第一艘护卫舰的侧舷,甲板上的拍竿同时弹射。百斤重的石锤呼啸着砸过来。
第一声巨响,石锤砸在沈寂主舰的船帮上,甲板直接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附近的两个水手被飞溅的木片削中,一个捂着脸倒下去,另一个的肩膀被木刺贯穿。
“堵漏!快!”林承宗喊着:“砍断横索!”
两息后,倾斜的桅杆已经带着半张帆罩住了几个倭兵,倭船摇晃着后退,甲板上乱成一团。
但另一艘倭船又补了上来,把左翼三艘护卫舰缠住,圆壁阵的左翼开始向内凹陷。
“报!左翼吃紧!请求游兵支援!”旗号兵将信号打过来。
沈寂看了一眼正北方向的游兵,那艘护卫舰已经开始转向了,但倭军右路的快蟹船也在加速。
防线如果守不住,倭船一旦钻进商船阵里,将是一边倒的屠杀,两方已经进入了互射距离。
“放火弹!”沈寂下令。
顾明烛给他的装备被孤注一掷的抛了出去。第一轮炸了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倭船,它们几乎同时被掀翻,甲板上的倭兵黑乎乎地砸进海里,浓烟滚滚地往天上蹿。
同步的,旗舰艉楼上的床子弩齐射。铁矢飞向倭人楼船甲板,钉穿了两个倭兵的胸膛又嵌进后面的木壁里。但楼船太大了,铁矢根本不够看。
倭船用投石机还以颜色。
磨盘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冲的不止护卫舰,还有来不及闪避的商船。
木刺飞溅,有人当场血肉模糊。
随后倭人又用了拍杆,石锤呼啸着砸过来,有船体被砸出窟窿,海水开始涌入,呼救声四起。
倭船数量实在太多了!
沈寂扶住艉楼的栏杆稳住身形朝下看,左翼的缺口还在,游兵护卫舰已经赶到,勉强顶住了梭船的攻势。但右翼的铁索被撞断了两根,倭军的快蟹船正试图从缺口处往里钻。正南方向的楼船还在压过来,而定澜号已经伤了。
装备几乎全部耗尽,床子弩的铁矢早就用完了,投石机的石块也所剩无几。水手们开始把商船那边送过来的备用弩箭往绞车上装,但速度太慢了,倭船不会给他们时间。
“箭镞蘸松油,点火!”沈寂下令。
弓弩手们把箭镞在火盆中点燃。
“放!”
一片火雨飞向倭军楼船。
可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做了万全措施。松油火刚窜起来,倭兵们就掀开甲板上铺着的湿沙层,大把大把地往火堆里盖。
几轮下来火苗就矮了下去,更多的倭船直奔商船圆阵,专挑阵型内侧、弩炮覆盖不到的盲区下手。
还有几艘往圆阵更深处钻,去够被围在最中心动弹不得的运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