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浮出水面的顾明烛在爆炸声四起的同时把沈寂拉进了水上摩托空间。
四下迸溅的碎片已经没办法再伤他们一分一毫。
他们透过透明的光罩怔怔的、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五十七朵“烟花”,五十七艘倭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倾覆、沉没,永远消失在这片大胤的海域上。
顾明烛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些入侵者,那些在海岸线上烧杀抢掠的人,那些她前世只能在文字里愤怒的人。此刻就在她眼前一艘一艘地沉进海底。
她转过头看沈寂,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永昌元年,倭寇登陆明州港,屠了海花村,杀三百七十一口人。
永昌七年,倭人烧了崖山的外港,那一战,崖山死了两千多人。
永昌九年,疍户的筏子靠不了岸,在海上换米,被倭寇的小艇拦截,把疍户的筏子掀翻,看他们在海里扑腾,拿鱼叉扎。十七条筏子连尸首都没找全。
永昌十二年,崖山渔汛。倭寇来毁网,渔民追上去理论反被砸碎了头骨。
那一年崖山少了四十七条船,渔民们胆寒了,再也不想出海。
一桩桩一件件,沈寂自从接下这开海的任务就一点点记住了这些数字。
此刻他恨不能把这五十七艘战船再炸一遍!
“阿烛,谢谢你!”沈寂真心的谢。
“不是我放的火药。”顾明烛摇了摇头。
是裴时序。
江彻放她走的时候,也跟她说了裴时序做的一切。
流放到崖山后,裴时序表面上是在协助裴嗔做暗线,替他打探水师布防、传递军情、联络各卫所的旧部,以及跟三大世家接触。
裴嗔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背叛自己的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顾明烛也问了江彻,裴时序走的时候可还留了什么话。
江彻说,没有。
赤霄丸上的裴时序看向海面,顾明烛跟沈寂已经不见了。
他想,大概是进了那辆青鸾车吧。那辆本应属于裴氏,却被裴氏亲手推拒掉的宝车。
但宝车最后属于了顾明烛,母亲应该也是欣慰的。如果母亲还活着,她的选择也会跟今日的他一样。
上辈子他做错了,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时,寒意彻骨。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可低头一看,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你死。
他最后跟父亲一样,也是被毒死在龙床上的。
裴时序又回了头,看着海面上战船的浓烟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父亲站在他身侧,弓垂在手里,再没了指望。
他姓裴,裴嗔是他父亲。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最大的诅咒,都是这件事。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裴嗔的棋盘上。他是裴家的长子,是叛国者的儿子。他可以反抗,可以亲手把棋盘掀了,但他掀不掉自己的姓氏。
裴时序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一切就要结束了。
裴嗔的弓终于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甲板上。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迟暮的疲意,“万万没想到。最后毁了为父半生筹谋的,会是时序你。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我以为你恨压了裴家三代人的朝廷。我以为你母亲死后,你心里那口气跟我是一路的。”
裴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裴时序掌心里的乌木哨已经被他的焐得很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放在唇边,吹响。
“父亲,”他轻声说着:“一起走吧。儿子陪您。”
裴嗔怔怔地看着他,透过眼前这张年轻而决绝的脸,他好像看到了好多。
看见了那些被他亲手斩于马下的敌将。看见了凯旋时满城的欢呼。看见了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说“裴爱卿,大胤有你,朕睡得安稳”。
也看见了昔日的侯府。
朱门高墙,他骑着马从宫里回来,门口的仆从躬身行礼,他下马大步走进去,他的妻亲自出来迎他,手里牵着小小的时序。
这些都是真的。
那些荣耀、热血、那些他曾经以为会伴随一生的东西都是真的。
他看着时序这张跟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罢了。”裴嗔笑了。
他生了一个比他勇敢的儿子。
赤霄丸船体藏着火药,在裴时序吹哨的同时就被平安和赵岳点燃了引信。
随后他们快速跃出,顺着船舷上挂着的绳梯攀到海面上泊着的快蟹船上。
大公子交待过,点燃引信后立刻上快蟹船等着,他会来,然后一起走。
但从赤霄丸船舷垂下来的绳梯始终没再等到人下来。
轰……
火光自赤霄丸底舱喷涌而出,红色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
【叮】
顾明烛脑海里的电子提示音久违的响起。
【宿主顾明烛,绑定目标青鸾车:经赤霄丸海上焚舟事件(已闭环)。】
【因果偿还度:100%。】
【系统补偿发放中……】
【物品归属:青鸾完全绑定宿主本人。可召唤,可收纳,不依赖本世界工匠、畜力、机关。】
【系统检测到遗漏项。】
【宿主功绩清单载入中……】
【评定追加:SSS】
【系统评语:医者之道、医者之心】
天地不仁,以四时为刈。
医者所敌者,是天地之威,是无常之数。
医者之道不在胜,在不弃。
水不弃溺者、疫不弃腐者、火不弃焦者、山不弃埋者、毒不弃痉者。
医者之心不在庙堂封诰,不在史册丹青。空白留白,交由天下百姓填补。
后来史书上的今天是这么写的:督舟师巡洋,遇贼倭,焚舰五十八艘,贼死者过半,火照百里,海水尽赤。
是役之后,崖山海道荡清二十年。
至于“裴时序”这个名字,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要写什么?焚舟,父子同殉?
这一问下去要翻掉多少人的案,要让多少人头落地。
今上不是不想给裴时序一个名声。是这名声的价,朝廷付不起。
但,两个月后,圣旨到了崖山安济村:
裴氏侯爵所有缘坐流徙人等,一概放还,准归原籍,给还田宅之半。
裴氏子弟,自今许与士子一体应试,所在有司毋得阻抑。
裴氏有子如序,朕知之。
裴氏分支回到京城,是次年三月了。
而主支无一人回京,全部自愿留在了崖山。
至于裴嗔救出并匿在广城府的父母、以及幼子裴棠雪,在旧部的保护下安度余生,却也再不能以裴氏之名示人。
棠雪十岁的时候赴安济村接出母亲苏念晚,母子俩隐于市井,泯然众人矣。
又过了二十年。
裴家出了一个进士,两个举人。其中一人做到都指挥佥事,平平稳稳,没什么战功,也没什么过错。
每年清明会去裴氏宗祠,香案上有块牌位是:云骑尉裴时序。
景泰三十九年,初夏。
也不过是顾明烛穿到大胤的第三年而已,但她总感觉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一大清早,珠儿螺儿就帮她美美的妆扮了一通。
铜镜里的人眉尾如柳,胭脂点在唇心晕开一小片薄红,像枝头将熟未熟的樱桃。
发间只插一支玉簪,簪头嵌一粒南海商船带回的小珠,像把晨光别在了鬓边。
“夫人今日又不穿襦裙?”螺儿捏着一件窄袖圆领的衫子,有点犹豫,“考医凭虽不拘服色,可到底是——”
“就这件。”顾明烛伸手接过,自己套上,“去考医凭不是去赴宴。打扮得花团锦簇反倒扣分。”
“夫人此话怎讲?”
顾明烛笑了,“你想想,一个满头珠翠的人伸手给你诊脉,你敢么?”
珠儿、螺儿:“……”
有道理!
正说着,沈寂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面上还卧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几片酱肉。
“阿烛,吃了面再去考试。”
顾明烛看见那碗面,眉尾的柳色忽然就活了,“多谢夫君~~”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一听这甜度超标的语气,珠儿螺儿便默默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夫人平日无论是闻脉开方,还是在药圃里挥锄头,比任何人都干练。
可只要大人来了,她就变软,且软得理直气壮。
珠儿和螺儿捂嘴笑,笑完,听见屋里顾明烛又甜甜一声:“夫君,蛋再煎焦一点更好吃。”
沈寂:“那明日为夫再起来给夫人煮。”
“明日还是吃吐司三明治吧,换换口味。啊,还是算了,巡检司这几日不是忙着收拾陈家,可别把精力分散在后宅了。”
“可我喜欢。”
衣料摩挲声……
门外珠儿和螺儿对视,默契地快步往院门口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