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31)

  可她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直面考官,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悍气:“您的考题是《南阳心鉴》的‘本’是什么,我说是活生生的人命。您就说我不学无术,离经叛道。可我不会背诵经卷又如何?我会治病就行啊!”

  “你……你……”主考官气得快抽过去了。

  “是,我没读过大人奉为圭臬的《南阳心鉴》,但我真的能救人也能制药,大人何必只在乎纸上的字句,您能告诉我,一个肋骨断了三根、气胸合并高热、身无分文的流民,在荒郊野岭该如何活到明天早上吗?”

  主考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明烛看他确实快要厥过去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软和了些,甚至带上点近乎讨好的商量口吻:“大人,您消消气,是民女莽撞了。不是说考核有三场吗?笔答这场算我输了。咱能不能三局两胜?后头辨药和临症口答,我保证我肯定能拿满分!”

  主考官刚刚缓过一口气,闻言眼前又是一黑,哆嗦着手指指着她,“考医凭乃朝廷遴选良才之正途,岂容儿戏!还三局两胜……你当这是赌坊押大小?不成体统!”

  眼见主考官气得摇摇欲坠,周围书办衙役想拦又不敢拦,顾明烛还试图继续讲道理,“大人您听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我觉得……”

  话没说完,提举司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位打算颠覆大胤考场的顾小娘子,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儿似的双脚离了地。

  “哎?忠哥你干什么?”顾明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车夫阿忠一手“提”着她,另一只手利落地拉开车门,手腕一翻一送,直接把顾明烛结结实实“送”到了车里,眼前是沈寂那张美得过分、此刻却写满“丢人现眼”四个字的脸。

  马车在提举司一众官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以及顾明烛被颠得七晕八素、从车窗里隐约传来的抗议:

  “我还没考完……正在商量啊拉我走干什么……”

  车内,沈寂扶额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把这个“麻烦”召至旗下的决定是不是在自找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与此同时,裴家的流放路上。

  队伍已远离京畿,进入山峦渐起的官道。

  两三个月没下雨了,河床见了底,地里的苗还没抽穗就枯死了大半。官道旁本该葱茏的草木此刻蔫头耷脑,叶子边缘被晒得卷曲焦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的黄尘。

  路面浮土也没过了草鞋底子,每一步都扬起微尘,粘在湿透的身上又痒又燥。连续十余日的赶路,队伍里不断有年老体弱的倒下。

  裴时序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颈间和手腕的皮肉早被木枷磨烂,结了血痂又掉,反反复复的红肿、流脓,每走一步都像钝刀刮全身的肉。

  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咳,一声比一声艰涩。是祖父裴知山。

  老人家虽免了重枷,可这能把人骨髓都蒸干了的燥热,连正当年的壮汉都吃不消,何况是年近花甲、又受了诏狱磋磨的他。

  裴时序脚步一滞,转身看向祖父。

  裴知山眼窝深陷,脸皮已经晒成了酱紫色,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可目光跟孙儿相触,眸子里的浑浊却陡然迸出锐利。

  “走。” 裴知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裴时序读懂了:裴家不能停在这儿、不能回头。

  裴时序极轻地朝祖父点了下头,却还是调整了步伐和角度,用自己的身体替祖父挡去一些毒辣日光。

  押解的总旗赵钱孙骑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杂色马上,焦躁地甩着鞭子骂:“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前赶不到有水源的歇脚地,渴死了或是喂了狼,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队伍里响起呜咽和呻吟,终于有体弱的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差役骂咧咧上前用鞭杆捅,用脚踢,实在起不来的,就让同行的家人或囚犯半拖半拽。

  裴时序目光微侧,看向不远不近跟着的江彻。

  江彻作为“协管”的编外人员处境尴尬,无权分配物资,只能默默照应。此时正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用力晃,显然里面水也不多了。却还是快走几步拔了塞递到裴家几个女眷手里分着喝。

  这短暂一幕当然也没能逃过赵钱孙的眼睛,阴鸷的目光在裴时序和江彻之间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

  裴时序一步一步走向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前方,脑海里浮出的,竟是那人那把清脆爽利的声音:“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

  是了,她说的对。他得活着,他们都得活着。

  没错,都得活着。

  包括被沈寂“扫地出门”的顾明烛和春杏。

  入夜了,江彻的小院里还飘着粥米和草药香。西屋檐下那口小土灶里的火已经熄了。药罐和粥锅都被仔细地刷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沥水。

  季春山在离开之前把水缸灌满了、柴禾码得整整齐齐,连院角的杂物都扫净了。最后还站在东屋门前,垂着手对着里面深深鞠了躬才告辞离开。

  他得回永顺商行守夜,明儿再过来。

  东屋内点着油灯。

  春杏睡着,脸色较之十天前已有了天壤之别。一身骇人的青紫肿胀消退了不少,呼吸也不再像之前那种令人揪心的急促。

  顾明烛刚刚给她喂完今日最后一顿药膳糜羹,喂得很顺利,吞咽反射比前几日又明显了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实话讲,被沈寂“扫地出门”,累是真累。没了半夏和石斛那两个沉默却得力的帮手轮值替换,事事都得亲力亲为,煎药、喂食、擦身、换药、观察病情……琐碎磨人。

  可心情却松快了不少。

  终于不用住在杀神家了啊,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狗窝。

  不过杀神很守诺。

  顾明烛目光瞥向屋角。那里堆着好几包药材,茯苓、黄芪、当归、三七、龙骨、牡蛎……都是品质上乘的。

  分量给得足,足够春杏用上一两个月还有富余。显然没因为顾明烛连医凭都考不到而彻底抛弃她。

  只不过后头看诊他会派谁来?去哪儿诊?

  顾明烛甩甩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今夜他不会来,白天才帮他号过脉的。

  放松下来,顾明烛便去院儿里重新烧了一大锅水端到西屋,倒入一个半旧的木盆里。

  西屋原是江彻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被季春山简单收拾过,临时充当个浴间。顾明烛闩好门,解开发髻脱下衣衫。忙了整天,觉得身上黏腻。

  可惜没望山园的奢侈泡澡条件,她只能就着这盆热水擦洗,心里盘算着明儿要不要出去买个大浴桶?这算是刚需。

  擦洗了近两刻钟,换上干净的衣服,长发用布巾绞得半干了,这才散着推开西屋的门,准备把水泼到院角的沟渠里。

  然后,动作僵住。

  院子里本该只有月光,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陋室、看着灶台余烬,看着她端着木盆、披散着湿发端着盆从屋里走出来。没带随从,没有车马,甚至没有一丝声响。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沈寂确实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本该明日再派人来接,或者干脆再晾她几日。但鬼使神差地,处理完手头那几件烦人的公务后,他便孤身一人踏着夜色来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连一向贴身的影卫晏七都被留在了街巷外。

  这破院子比他预想的更窄小,更寒酸。空气中混杂着草药味、烟火气,与他惯常所处的熏香缭绕的殿宇厅堂截然不同。

  好在土墙不算矮,显然那姓江的也有些考虑,租住的房子破归破,安全性上倒还不错。

  沈寂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目光掠过院墙角落、窗棂下方那些近乎隐没在夜色中的、极细的铁线,以及线上悬挂的小巧铃铛。

  寻常盗贼多半会绊到,届时铃声一响,屋内人自然惊醒。对于一个独居女子来说,是不错的简易警戒。

  直至顾明烛出来,神情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甚至果断连盆都扔了,快速跑向东屋。

  经过沈寂身侧时,他嗅到了她身上尚未散尽的水汽、药香,和皂角香。湿漉漉的发梢水滴溅到了沈寂的手指上,手指竟下意识抬起,又克制的放下。

  呵,跑得倒快。

  沈寂立在原地,终于缓缓抬起那只被水珠溅到的手指举到眼前。

  月色清辉下,那处只余下一点儿水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有些舍不得抹掉。

  可下一刻猛地僵住,脑子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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