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尝了尝肉条,嚼劲十足却不柴硬,越嚼越有滋味,风味远胜寻常行军肉脯。
这两样食物美味的远超他的预期。
他忍不住瞟了眼坐在对面的顾明烛,却在顾明烛看过来的同时错开眼神,仍旧板着脸。
顾明烛终于忍不住了,眼前这人持续低气压,把她本就不算多的耐性消耗殆尽。
她吃完手中最后一点食物,语气难掩无奈:“大人,您到底又怎么了?”
“我到底是哪儿又惹到你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拖累了你,让你困在这山洞里?”
她自认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预警、救人、生火、分享食物……
哪怕被迫“坦诚相见”,也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更何况按这个时代的伦理,她是女的,吃亏的是她才对啊。
她实在不明白沈寂的低气压究竟打哪儿来。
沈寂沉默片刻,直接问:“顾明烛,为什么要冒死救我。”
问题挺突然也挺尖锐,顾明烛乐了,“我救人还救出错了?要不是大人突然回来……哦对啊,大人不是去固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寂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
是啊,他当然知道固城可以避难,可当时雨势过大,大坝的情况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那个只懂医术的女人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像个傻子一样回来了,也多亏他回来了。
他专注的看着顾明烛,一字一字的:“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在那处断流位置,你明明可以骑马先走。那个队伍里,还有你一直……念着的裴时序。”
提起裴时序,语气有难以言喻的涩意,可仍旧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折返有多危险,就没想过可能会死吗?”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这是刻入他骨髓的铁律,是他赖以生存的手段,“尤其是这种以命相搏、随时可能填进去的人情!”
“所以为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
他用最“凶狠”的语气问,可心里好怕听到她给出一个充满算计的答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裴家的安全?你自己的前程?还是别的?”
他用他最熟悉的审讯方式去索要一个答案。
火焰噼啪作响,顾明烛错愕的看着沈寂。
他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她也想问自己,其实用“医者信条”去搪塞他就很好啊,但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明明可以转身走的,却抢过绳套把沈寂拉上来……
就为了她是他的主治大夫?
她没办法再假装坦荡,气势肉眼可见的矮了半截儿,语气也弱了不少,“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不想欠我人情,要不……要不付我银子吧,多给点儿,一千两、一万两也成。”
对,要银子好!银钱交易,两清,最简单,最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个念头就是顾明烛瞬间抓住的浮木,满脑门儿写着四个大字“自欺欺人”,“大人如果同意,就当是我出诊的诊金,我爱钱。”
总之只要声音够大、价码够高,就能掩盖心里的兵荒马乱!
说完她也没敢看沈寂的反应,脸上热成火山烫鸡蛋。
沈寂的确等到了他没预料的答案,他看着顾明烛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下巴,强忍笑意:原来被搅乱心绪的不止他一人。
目光在顾明烛身上凝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的命就值一万两?”
“两万也成。”
沈寂眼底的笑意愈发加深,竟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银子,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顾明烛看到他的扑克脸终于恢复平常了,松了口气,也说不清算不算解脱。
“不过,”沈寂话锋一转,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松又散了,“如果顾娘子不介意,我倒是可以用人还的,可惜我这人……残破不堪。不知……”
沈寂最后几个字吐得极轻,却是他全部心境:“还值不值那个价码。”
顾明烛怔住。
沈寂直视着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个时候,跟裴棠雪差不多大小。”
“五岁,什么都不懂。火光,灭门,我被奶娘从后院挖洞送了出去,像只老鼠。”
“饿,冷,被野狗追着咬,腿上的疤现在还在。”
“然后,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哪个臭水沟的时候,被沈抚风‘捡’到了,送进了他在宫外的私宅。”
“他‘捡’回去的也不止我一个。我们成了他可以随意毁掉的材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规矩是从进门第一天就开始的。站要怎么站、跪要怎么跪、看人眼睛该看哪里、回话声音该多高多低。错一点, 藤条、马鞭都是轻的。他更喜欢让我们自己选。是饿三天,还是去水牢泡一晚。”
这些事被沈寂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来,却让顾明烛浑身冰冷。
“跟我同时进宅子的差不多有十几个。有的受不住, 半夜拿碎瓷片划了脖子。还有的规矩学得太好, 被沈扶风带走, 然后同样不见了。”
“他给我们改姓沈, 教我们只记得他是唯一的义父和恩人。他告诉我们,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他手里最利的刀, 去杀人。”
“你也见过我的身子,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有印子,我活下来的印子。”
沈寂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顾明烛,你知不知道,在沈抚风的宅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挨打, 不是受冻,而是‘好’。”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淬着冷漠的眸子里,翻涌的全是自我厌恶的光。
“他会对某个孩子突然‘好’起来,给他单独的房间, 更好的吃食, 亲自教他写字,” 沈寂的声音克制不住颤抖,又强行压制着, “那孩子会以为自己终于被看重了,是特别的,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和依赖。”
“然后在某一天, 毫无征兆地,这份‘好’会以你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式被收回。”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沈抚风享受的就是看着我们有了希望,再被碾进泥里的样子。我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依赖’两个字,就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
“我也学会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我不知道‘好’的背后是什么。”
“晏七、晏十六他们会救我,因为他们跟我是同类。我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沈寂看向顾明烛,“可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好?你什么时候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我会……会被你的‘好’反噬得尸骨无存?”
沈寂说着,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只是一副还算能用的壳,还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样的我,拿什么去碰干净的你?又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默默听着,也明白了他所有的别扭、恐慌和恨源自于哪里。
其实跟她猜测的大致符合,但自己猜的,跟亲耳听到他坦白的感受完全不同。
尤其他最后那句近乎绝望的诘问“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觉得自己像被一只麻袋套住,然后被人用棍子在用力的抽。
她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当中却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冰原。
他对她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过往,满身的自厌、自弃、自嘲。
如果是2050,跟沈抚风犯下同样罪行的,会被法律处以最严厉的刑罚,被社会伦理彻底唾弃,他们的名字会成为“恶魔”的同义词。
受害者会得到最专业的心理干预、社会支持,伤痕……至少有机会被看见、被承认、被试图抚平。
可在这里,在大胤……
加害者沈抚风仍旧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可以随意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上位者。
而受害者的伤无人正视,他们得不到任何救赎,反而被逼着,把自己破碎的骨血锻造成指向他人的刀,终身都无法摆脱身份烙印。
顾明烛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以及滔天的愤怒。她想说点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想起了诏狱初遇时,他的狠戾莫测。
想起了洪水时,她跟他死死抓住彼此手的温度。
碎片情节跟眼前的他渐渐重合。
没错,他是一把沾满血的刀。可这把刀也会怕冷怕热,会因为她一句“追大公子”而醋意滔天,却也允了她,带着她一起追上流放队伍。
其实他不是刀。他是会疼、会怕、会渴望,也会因为她毫无算计的援手而彻底慌了手脚的、活生生的人……
顾明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找回了一丝力气,然后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意,脑子清明了,便笑了。
天光从入口斜斜映在她侧脸上,笑容毫无遮拦,灿烂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