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毫不客气地接了,一碗药就此易主。他自认已经很心善,还给裴家留了一碗呢。
周嬷嬷生怕又出状况,赶紧往油布棚里去。
可又没走出几步,旁支那个裴恒通也不知道打哪儿蹿了过来,伸手就夺,“给我!”
“这是给老爷的!” 周嬷嬷惊骇之下把碗死死护在怀里,用瘦骨嶙峋的身体去挡。
裴恒通,又是裴恒通!之前跟大公子抢水的也是他!
哑姑又气又急,赶紧跑过来帮忙。可男人的力气毕竟大得多,哑姑和周嬷嬷被溅出来的汤药烫到也仍不肯松手。
裴恒通被哑姑抓了脸,激了眼,直接上手掐哑姑脖子。
“反了天了!” 周嬷嬷目眦欲裂,死死揪住裴恒通油腻打绺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撕扯。
“啊!老虔婆!松手!” 裴恒通头皮剧痛,不得不放开哑姑,反手向后胡乱抓挠,一巴掌把周嬷嬷扇倒在地上。
哑姑咬着牙先跑回棚里,把碗交给了老夫人,自己又冲回去支援周嬷嬷。
三人滚在泥里扭打成一团。裴恒通的家眷也在,冲出来加入混战。哑姑和周嬷嬷立时落了下风,手脚被人按着打。
棚下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有的眼神麻木、有的也露出蠢蠢欲动的恨意。
偏巧主支的青壮都被江彻带出去寻柴火、吃食了,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苏念晚肯定是只顾着裴棠雪的,更何况她书香世家出身,落了难也是书香,怎么可能去跟一群仆人在泥地里撕扯。她看了几眼“战况”就错开了眼神。
二房更不可能管,果断选择自保,当没看到。
三房的李金珠把几个儿女全都扯到自己身后,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谁趁乱打她怀里那点儿私藏的主意。
那碗药汤反正轮不到她这房的人喝,谁爱抢谁抢去,别溅她这房一身血就成。
缩在棚子最里侧、用几块破毡子勉强垫着的老侯爷裴知山和老夫人秦氏,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老侯爷仍在病中,顾明烛那场清创缝合虽救了他的命,但休息不好又营养跟不上。
面色灰败,轻飘飘的喝止了几声,零人在意。
秦氏急着把汤药喂到老爷嘴里,其它的她又能如何?
骂了几声“混账!畜生!”。
也在想要不要假装厥过去。
赵钱孙和另外一个留守的差役倒是兴奋起来了。避雨本就百无聊赖,眼下这场热闹刚好能供他们解闷儿,恨不能借这热闹开个赌局看谁能打赢。
顾明烛远远的瞧着,目光尤其扫过那明明有“战斗力”,却还是只顾自己的主支夫人们。
在她们眼里,哑姑和周嬷嬷的命跟那碗被打翻的药一样,随时可弃。
裴家完了。
抄家流放毁的是门楣、财富和权势。而这一路走下来,裴家内部表现出的自私、冷漠和对忠仆的漠视,是亲手掘断家族最后的精神。
顾明烛不打算管,她不是裴家人。
一片翻腾中,主支只有一个人出来了,是二房的大姑娘裴月华。
混乱爆发时她本只是抬眼看了会儿,可看到哑姑和周嬷嬷被打得越来越惨后,还是站了出来。
她跑到赵钱孙面前的火塘,伸手抽了根碗口粗、一头还燃着的粗木,不打也不骂,把火把头直接伸到支房油布棚檐底下。
大声喊:“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裴月华这举动相当管用。
连赵钱孙脸上玩味的笑容都僵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
这少女自打出发,他就盯着了:漂亮、扎眼,且不被家里人看顾,是个纯纯的小白兔。
他原本的盘算是在路上再磨她一阵,磨到绝望认命,他再“不经意”递个话,给点儿甜头,不怕她不就范。到了崖山后是收用,还是转手卖掉换些好处,都随他心情。
可如今看来这小兔子倒也有几分利齿,赵钱孙脸上泛起古怪的笑意。
与此同时,树林边缘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彻标志性的暴喝响起:“谁在闹事!”
他身后陆陆续续跟出来十来个人。
裴时序走在最前,背着用树藤捆着的物资。有湿了的枯树干和藤蔓,还有灰扑扑的野蘑菇野菜根,当中还夹了些红润的野浆果。
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手臂和手背上更是布满了被灌木划出的细密血痕。
他走回棚区也没有“参战”,先把肩上的收获放在了地上,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每一个人。
曾经的少年将军,一身凛冽还在,让所有被他看的人心头一凛。
他走向裴月华,朝她伸了手。
裴月华平静的把火把交给了他。
裴时序反手直接丢回火塘,力道和角度准得可怕。溅起的火星子不会伤人,又吓了赵钱孙一跳。
“可有受伤?”裴时序问。
裴月华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裴时序便走向还瘫坐在地上的哑姑和周嬷嬷。
哑姑脖颈上一圈指痕,清晰可怖。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泥浆,疼得直抽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周嬷嬷也没好到哪儿去,另一只手脱臼了,无力的垂着。坐姿也很别扭,扭了腰。
裴时序眉头蹙起,低声说着:“嬷嬷,忍一忍。”
说完半跪在泥里,托住周嬷嬷手腕,摸准位置后手下发力,“咔哒”一声轻响,手腕复位。
“谢过大公子。”周嬷嬷忍着痛道谢,“大公子快进棚子里去,这外头又脏又湿的。”
哑姑赶紧拼命挤出一个笑,“老奴们没事儿!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咱们府出来的人,这点阵仗输不了!”
“输不了”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裴时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一步步走向旁支那群人,在三步处停下,平静的:“谁先动的手。”
旁支的人目光闪烁,没人敢接话。但眼神儿不约而同瞟向同一个男人:裴恒通。
几乎是同时,裴时序动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一拳击向裴恒通肋下,一腿踢到他膝窝。
两个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裴恒通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麻了,惨叫着跪到了泥里,朝着哑姑和周嬷嬷的方向。
裴时序又看向另外几个呆住的旁支。
参与打架的人很好辨认,一身泥、一脸抓痕、头发蓬乱的便是。
如法炮制。没一会儿,这群人就惨叫连连,或捂肋或抱腿。
当然,身上也绝不会有明显外伤,只有他们自己才体会到何谓深入骨髓的痛。
做完了,裴时序才转身看向赵钱孙,“赵总旗,方才这几人争夺食物,推搡间自己不慎摔倒,磕碰了些筋骨。惊扰了总旗,时序代他们赔罪。”
赵钱孙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冷哼一声,“既是自己不慎,那便好生将养。”
一场好像要你死我活的混乱,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结束了。
顾明烛看得正专注,视线便被一堵玄色的、带着清冽药草气息的“墙”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沈寂站在了她面前,微微垂着眼,视线凝在她脸上,很是不悦的样子。
明明是夏季,可顾明烛莫名就觉得周遭入冬了……
沈寂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是本司这个人还不够你看的?”
尾音微微上挑,理所当然的诘问。
作者有话说:
连续两个绝世大毒,更得我心灰意冷的~~~~~5555555555555
第65章
顾明烛自认行得正坐得正, 可方才不过是看个热闹,眼下硬是被问出了捉“JIAN”的架势,她竟然还略心虚, “我就是见那边似乎起了冲突, 多看了两眼。呵呵, 呵呵。”
沈寂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大人, 马备好了。”晏七牵马过来。
沈寂接了缰绳翻身上马,“我要进固城一趟, 少则一日,多则……”
前头的语气还刻意的冷,后头莫名就松了,终究是舍不得生她一星半点儿的气,醋就只有自己硬喝,“自己顾好自己,等本司回来付诊金。”
说完刚要走, 被顾明烛拦下。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赶紧从随身搭膊里取出沈寂专用的那只猪膀胱药囊,“带上。”
沈寂一脸嫌弃。
“带上。”顾明烛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又踮起脚,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叮嘱:“里头除了你日常要用的丸散, 有两粒能吊命的参蟾救心丹,还有几粒驱寒的,数量够, 跟弟兄们分服。”
她果然最关心自己,沈寂心里舒坦了。眼神往流放犯的油布棚子方向扫了眼。
果然,那人正在看过来。
沈寂索性就着顾明烛凑近的姿势, 把整个上半身都俯了下去,侧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发,在外人眼中是无比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