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 流放队伍里的大多数人肚子里终于有了久违的饱腹感。
炒米用水泡软了也是好的,唯一可惜的是还是被赵孙钱贪走了半数。
米都抢了,旁的就宽松些。
山上阴寒, 赵钱孙“开恩”,允许每个棚外头也能垒个火塘。烘烘衣服、手脚,用的是白日里仔细剥烘出的木芯。
长房的人自己一个棚子, 换来的炒米是由老夫人亲自分配下去的。可盛炒米的东西却被裴时序拿了过去反复的看。
是一个用树皮巧妙弯折、捆扎而成的简易小锅。
也就在这时,风裹着雨,也送来了不远处行商营地那边清晰的女声,“树皮得选老桦树或者栎树的,厚实,油性足,烤了不易裂……对,就那样,用火慢慢转着烤,别急,烤到它发软,能弯过来还不脆……”
裴时序抬头,目光看向声音来处。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堆格外旺些的篝火旁围坐的全是行商,几乎人手一块儿树皮,而站在他们中间高声讲解的正是顾明烛。
她神态自若,带着点“传授经验”的熟稔。
“弯过来,对,就这个弧度……然后用这藤,嗯,浸了水更有韧性,一圈一圈缠紧,捆扎的节点要错开,受力才匀……”
接着她又开始讲解如何用多层树叶、细沙、木炭碎末在这树皮锅里铺设简单的过滤层,用来澄清浑水。步骤同样清晰,材料也点明了是附近能找到的东西。
树皮做锅的法子,有些行商本身就会,但过滤的法子对他们来说可就是秘方了,眼见这顾医女竟毫不藏私,个个心存了感激,拼命的记背。
顾明烛教的是行商,可每一个字都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全营,包括流放营,裴家人全部在竖着耳朵听。
裴时序手里攥着树皮锅,目光再也离不开那道纤细身影……
棚内,老侯爷终于退了热,此刻也吃饱了,有了些精神,问着长房围坐的众人,“都看清楚……那边是怎么做的了?”
苏念晚应着:“儿媳看明白了。”
说完又转向坐在不远处的周嬷嬷,“明几个天亮,赵总旗肯定又让去寻吃食。周嬷嬷,你们去寻些合适的树皮、藤条回来。咱们也照着做,趁这光景多做出几个备着。”
被点名的周嬷嬷脸上闪过为难,眼下她腰疼的要死,也不知道是被哪个王八羔子踢的。
一旁的哑姑瞧着她那模样,替她开了口:“夫人,周嬷嬷伤了腰,奴婢瞧着她是疼狠了,明儿起来怕是动弹一下都难,实在没法子去攀高爬低地剥树皮、找藤条。”
苏念晚听了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眉头轻蹙,有些厌烦,“怎么如此不小心,这节骨眼上伤了干什么。”
“老奴去,老奴腿脚还利落。”哑姑赶紧说。
“你去了谁帮我照顾棠雪?”苏念晚又看向棚内其他几个或老或弱的仆妇,愈发不悦,语气带了利,“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一路下来也不知道谁在伺候谁了。现成的材料漫山遍野都是,捡了不就行了,你们躲懒倒好,难道要老夫人,或者要我去泥地里剥树皮、捆藤条不成?”
周嬷嬷又羞愧又疼痛,无颜辩解。哑姑也低下了头。
老夫人秦氏一直闭目养神,此刻才掀起眼皮,悠长地叹出一口气,“念晚啊,”
她唤着儿媳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咱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身份是过去在京城、在侯府里的讲究。眼下……”
她扯了一下嘴角,“人心难测,平日里看着再恭顺,到了这真要剥层皮、掉块肉才能换口吃食的时候,也就没人认得什么本分了。”
秦氏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戳仆妇们的心,说完又重新阖了眼,一脸“慈悲”。
哑姑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想说若是不本分、不忠,大可以在出诏狱的时候就一走了之了。她是大公子嫡母的陪房,又不是裴家的家生子。若不是为了看顾好大公子,谁稀罕跟着裴家遭这罪!
可她要是跟老夫人起了冲突,只有让大公子跟着难堪。
哑姑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算了。
老侯爷裴知山也沉默着。
秦氏的话他未必全然赞同,但他更不会在下人面前折损发妻的威严。
哪怕裴家折了,也必要保持体统和上下尊卑。
苏念晚见仆妇们都不吭声了,这才冷着脸下令:“那就这么说定了吧,周嬷嬷明儿——”
“周嬷嬷明儿就在棚里歇着吧。”在油棚外头的裴时序走了回来,打断了苏念晚,“伤了腰不亦再劳作。哑姑也留下照顾棠雪。”
“那人手……”苏念晚有些着急。
“人手是不够,只能劳烦……”
裴时序环视主支这群人。
不仅长房,连隔壁棚子偷听旁观的二房、三房也没放过。最后才又落回苏念晚身上,平静的,“男丁们跟着我,女眷们就劳烦母亲带着出去。明儿除了祖父祖母,还有棠雪、月婵,其余的都出去寻吃食,找柴火。咱们裴家如今不分房头,只分能不能出力。”
这话一出,苏念晚彻底愕住。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瞧热闹的二房夫人张兰因、三房夫人李金珠更是本能抗拒。
“时序,这怕是不妥吧,”张兰因率先坐不住了,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推心置腹”,“剥树皮、捆藤条的粗重活计莫说做了,咱们见都没见过。这雨还不断,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更添乱子,再说……”
她瞟了眼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秦氏,“主仆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虽说裴家落了难,可若我说,哪怕落难,骨气也要顾,否则会被世人嘲笑咱裴衣断了脊梁!”
语气相当义正言辞。
李金珠也赶紧附和,“是啊,时序侄儿,周嬷嬷伤了,就让她在棚子里休息是对的。但咱不是还有其他忠仆嘛,多辛苦些也就是了。何苦……”
裴时序静静听着,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张兰因和李金珠一唱一和地说完,他才开口,“二婶、三婶顾虑得是。”
张兰因和李金珠脸上刚浮起一丝侥幸,随即他话锋一转,“安全上是得紧顾着,所以女眷明天也不用往太深了去。只在营地近旁视线可及的地方。五人一组互相照应。”
二房三房怔住。
他却继续说:“但说到体统。裴家眼下最大的体统不是什么尊卑有别,是阖家老小能全须全尾地走到崖山,留下血脉,不至阖族覆没。”
“若因顾忌着那点娇养体面,怕脏了手、累了身,就眼睁睁看着忠仆硬捱,那才是真正丢了裴家列祖列宗的脸,跟吸血的蠹虫有什么不同?”
“名声……呵,咱们如今是朝廷案牍上记了名的戴罪之身。哪怕活着走到戍所,那里也不会有人会曾经的府门而高看一眼,只会看你能否劳作,能否养活自己,能否不成为旁人的拖累。”
“从明天开始,无论长房、二房还是三房。但凡是我裴氏血脉,除了老弱无人可免。若真觉做不得,也无妨。”
裴时序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愈发的冷:“那就留在棚里。可是口粮、柴火分配也自当按出力多寡、贡献大小来计,如此才算公平。大家意下如何?”
张兰因气得脸色煞白,刚想站起来驳了。一直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女儿裴明芙扯了扯她衣袖,扬起笑脸,“母亲,我愿意出去采摘些野果子的。今天大姐姐不是也去了么?她摘的野果子母亲不是也吃了,甜的很,明日女儿去跟母亲摘更甜的!”
张兰因脱口而出:“那怎么一样,你大姐姐是——”
她想说裴月华是庶出,本就该多劳作。可眼下这情况要是再这么挑事儿,肯定又会被裴时序抓住马脚,显得她刻薄。只能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改口说是月华毕竟年长些,知轻重。
月芙也不同母亲争论,只是看向裴时序:“大兄,明儿我一定去。”
裴时序看着乖巧的小堂妹,心中有了慰藉,神情便也柔和了下来,点了点头,“月芙有心了。明日跟紧你母亲,仔细些便是。”
得了长兄的叮嘱,裴明芙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三房,李金珠倒是狠狠掐了自家男人的手臂肉。
可掐也白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所有的安排尘埃落定。
闭目养神的裴知山心头有喜有忧。
喜的是一路行来对万事都提不起精神、只凭着一股劲儿硬撑的长孙终于摆出了未来家主该有的威势。
忧的是长孙这转变, 应是跟那顾氏有关。那只被时序反复摩挲的树皮锅应该也出自她手。
裴知山太了解自己的孙子:傲骨天成,若不是被真正触动了,绝不会轻易改变行事方式。
可那顾氏虽对裴家有恩, 却对时序无意, 且跟沈寂有了私情。这……
裴知山在心底叹了口气, 终究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