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眉头微蹙,“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
“至少现在有点儿。”顾明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我眼下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了,患难里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但往后几十年柴米油盐、脾性磨合、甚至你万一哪天突然讲究起了规矩礼数,我们能顺顺当当走下去?”
她语气软了几分,手却更放肆,“沈寂,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连挚友都做不成。”
沈寂沉默片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阿烛,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还会成亲的。但即然要成亲,便是一辈子的事,我没打算让你稀里糊涂嫁了。聘礼、三媒六证,一样都不会少,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顾明烛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
说着,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失落,“可若真有你嫌我脾气臭、嫌我规矩多,非要和离,不离不罢休,我就……”
顾明烛心想,来了来了,海誓山盟的环节到了。接下来无非是“卸甲归田”“陪你种药游江湖”之类的甜言蜜语,便在心中默默盘算拒绝的说辞。
可沈寂并未按她预想的剧本走。他眸色幽深,一字一顿,坚定的:“我就把你杀了,然后自尽,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顾明烛:“……”
大哥,我摸得好好的,你突然给我整这出消失的他和她,没必要吧……
“你就是贪我身子!”
这是沈寂被顾明烛的手指头溜达了一整晚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顾明烛没否认,但也没承认,其实她对沈寂肯定是有初始的生理性喜欢,毕竟他每一寸线条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但要说全是因为贪身子?倒也不是,她还贪这人一身冷硬盔甲下,独独对她露出的那点温软。
贪他危急时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想让蛇伤她的慌张。
贪明明愤怒之极,却还是命令车队追上裴时序,满足她的要求。
更念他哪怕说着偏执的话,也舍不得弄疼她一分的那份小心。
只是此刻她实在太累,光是手指溜达也是要耗力气的。
于是关于成不成亲、某些事要不要留到婚后才做的议题,都被沈寂的体温烘得一团模糊,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直至帐外马蹄杂沓、人声喧哗。流放队伍和行商已在整装待发,声浪硬生生把顾明烛拽醒。
晕头转向地坐起身,帐内空荡,惹祸的睡裙连同沈寂本人都已不见踪影,唯留一身被搓揉出的红紫。
“可惜啊……可惜啊……”她望着空空如也的草席长叹。
昨晚闹到最后,竟是什么实质性的都没发生。顾明烛感觉有点儿惊讶,沈寂这家伙可真狠心!
但是……等等……还有正事儿她忘了说!要防疫!
沈寂的军帐分了两个部分,一侧是用来议事的厅帐,另一侧是寝区。
此刻他坐在寝区的塌上,垂眸盯着地上他顺来的两样东西:一把弹弓、一束捆扎的有些精巧的野花。
其实他顺了三样,顾明烛昨晚的丝裙他收在怀里贴身藏在心口位置了,叠起来极小极小的一团,是怎么兜住那般丰润起伏的。
他不能细想,细想就想疯。
至于地上的弹弓,是裴时序做的那把。而且沈寂也没想到除了弹弓,他偷偷溜出顾明烛帐外的时候还瞧见旁边搁着这破花。
裴、时、序!
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过,送弹弓,递花草,装得温良无害,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当他看不出来?
他眼底沉得能滴水,“晏七!”
“属下在!”晏七从议事帐掀帘子进来听令。
“把这些破烂儿丢掉,丢远点儿,埋了,深埋五米,别让……她瞧见!”
“是!”晏七心里无奈,面上却不敢表露,先弯腰拎起弹弓,可目光触及花束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花也扔?裴……裴大娘子倒是费心扎了许久。”
沈寂一怔,“谁?”
“裴家二房的那个受气的庶长女。”晏七一五一十说他听到的,“十六说的,她瞧见裴大娘子天刚蒙蒙亮一朵朵挑着摆,生怕沾了泥。应是身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就采了点野花,也是个感激。”
沈寂神情微微一滞,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冷水浇了半截,却仍有余烬噼啪作响。
又瞥了一眼那束花,确实捆得稚拙,和裴时序那厮的手段不同。
“花留下。”沈寂挤出三个字,想了想,又补充:“让十六照原样摆回原位,莫声张。”
“是!”晏七拎着弹弓和花转身要走。
“等等。”沈寂突然喊停。
他盯着那束花,眉头越皱越紧。裴月华是裴家人,裴时序也是裴家人。万一阿烛因裴月华的这点儿善意,顺带对那个裴时序也……
“花也埋了!”他骤然改口,声音发硬。
晏七嘴角一抽:“……是。”
再次转身,还没迈步。
“回来!”沈寂再次喝止。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阿烛跟他一路颠簸,惊险重重,难得有点真心实意的好,哪怕来自裴家人,他也要亲手掐掉么?
“花……还是送回原处。”他别开脸,语气生硬。
晏七:“……大人,决定了吗?”
“滚!”
晨光下,顾明烛穿戴整齐出了帐,一眼便瞧见了帐边矮墩上摆着的那束野花:茎秆捆得有些笨拙,淡紫的双珠草、鹅黄的雏菊,夹杂几茎不知名的细小白花,露珠在瓣缘盈盈欲坠,透着鲜活的生气。
她蹲下身拾起花束,连日紧绷的眉眼倏然松了,唇角漾开浅浅梨涡,笑意像春水破冰,从眼底漫到眉梢,连额角碎发都像是跟着软了下来。
远处军帐旁,沈寂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撞见顾明烛的这一笑。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柔和起来,嘴角牵起的弧度上去就下不来。
心底却有些不服气的暗嗤:原来花儿就能哄她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沈寂的视线在顾明烛含笑侧脸上停留了好几息, 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腹诽里掺进几分认真:再遇到花野,他要亲手挑一束更好的!茎叶得齐整,颜色得鲜亮, 扎得还比裴大娘子的更用心, 绝不叫任何人抢在前头。
边想边神情恍惚的走回大帐, 步子倒是比平日轻快几分, 好像那束花也替他讨来了半分欢喜。
而顾明烛把那野花养在了帐里,也才从晏十六那里得知, 花是裴月华送的。
她本以为是沈寂开窍了……
行吧,裴月华送的她也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尸体暖暖的。
另外,她也跟沈寂说了自己关于固城防疫的担忧,利害关系摆清楚,既从医者的角度、也从沈寂自身的利益考量。
总之,沈寂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口公务在身、南下紧要, 把固城防疫琐事留给即将到任的官员,锦衣卫立刻抽身离开。
毕竟固城未来如何,严格说来并非他这个“过路”官儿的长期职责。
二是——
沈寂却直接打断,“南下之期暂缓。”
顾明烛心中赞许,面上却不显, 平静的, “决定了?”
“嗯。”沈寂点点头,“防疫的事还得劳你费心,把需要什么药材、物资全部列个详细的单子, 我让人一并从固城的官仓里取。若还不够,就让晏三快马去周边城镇采买。另外再行文周边州县,调派有防疫经验的医官过来协助, 朝廷也会加拨防疫钱粮的。”
他决断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顾明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止是能不能救下一城的人,还有关于救护车的有效距离问题。
毕竟流放队伍先行出发,一旦南下行程因固城防疫而长期停滞,她将失去绝大部分来自空间的精密仪器、和数据库资料。
她只能依靠仅有500人次不到的特效药,徒手去对抗一场未知的、足以灭城的某种病。
这肯定是一场豪赌。
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固城总人口大概多少?”
“固城并辖下十三乡,共计十一万三千七百余口。”
顾明烛:“……”
分区、排查、隔离,十一万人口……哪怕在现代,这数字也够喝一壶的。
尤其还是古代、还是一穷二白的固城、城外还有数以万计无家可归、随时可能崩溃的流民。
“那……咱们有多少人手?”顾明烛又问。
“只有此次出行所有的锦衣卫,外加百十个惶惶不安的衙役。”沈寂又答。
顾明烛嘴角抽搐,“百十个,还惶惶不安。”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怕我杀了他们。当然,如果实在不够,还有卫所兵能用,但能用多少不好说,他们也走不开。”
“所以一共这么点儿人手,要是真的有时疫,相当于拿一片柳叶去拦洪峰。你可确定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