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胃里一阵翻腾,但被贪欲和侥幸心理压了下去。
出毛病?出毛病也是那些罪囚身子骨贱!淮宁城这么大,每天消耗的粮食海了去了,哪有那么巧就吃出大事?再说了,真要有事也是官仓的粮不好,关他一个按章程领粮、路上正常消耗的押解官什么干系?
“两成五,不然不要了。”赵钱孙抓紧最后的机会讲价。
“行行,给您装车!”老刁眯着眼睛乐,赶紧催促伙计加快动作。很快,驴车上的官粮被彻底替换成了霉变粮。
赵钱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又带着赵发达去西市给买“自己人”要吃的口粮。
那不然呢?他反正是不会吃那些霉粮的。这一进一出,他赵钱孙这趟淮宁之行,可是赚了。
两个时辰后,城外“丙字区”,赵钱孙回来了,带着那车粮食,行路批文果然没来得及取。
粮食得流犯们自己背,当陈米袋子打开,那股霉变和腐败的气味立刻扑了出来。
“就……就吃这个?”来领米的周嬷嬷颤声问。这哪里是给人吃的东西?怕是连灾年最差的糠麸都不如!
“有的吃就烧高香吧!”赵发达不耐烦地骂,“不想吃就饿着!老子们辛辛苦苦弄来的粮食,还轮得到你们挑三拣四?赶紧领了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手里的鞭子虚抽了一下空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嬷嬷和后面排队的流犯们都是一哆嗦。
裴时序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掠过赵钱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餍足、以及差役们自己那份明显不同、用干净布袋另装的伙食。
一切不言而喻。
这是明知有毒,而饲之以毒。
愤怒像火,在他胸中窜起。他看着周嬷嬷和所有裴家族人都低下了头,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粮,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裴时序想起顾明烛在营地的时候曾教过所有人,若遇到时疫,要隔离,要消杀,要斩断传播的途径。
那么,对付赵钱孙这样的人呢?
也需要找到他的“命脉”,然后,冷静地,一刀斩断……
傍晚十分,丙字营升起几缕虚弱的炊烟。
流犯们煮了刚分到的米,粥里再和上野菜碎,勉强喝个汤饱。
而赵钱孙的吃食向来是由裴家族人里手脚利落、模样也还看得过去的妇人轮流操持。
今天轮到裴月华。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是雪白的米和清冽的水,旁边小碗里还装了几片咸肉和一把翠绿的野葱。
这是赵氏兄弟俩的“特供”。
裴月华垂眼拨弄着火,没一会儿,回头唤了声:“大兄,柴没了。”
裴时序抱着一小捆枯枝走了过来,蹲下身添柴,动作不疾不徐。
不远处,赵钱孙瞧见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嗤笑。
如何?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胄公子,如今沦落到为他这样的“下吏”做这等粗使活计,愉悦啊!舒爽啊!比喝十碗肉粥都舒爽!
他打量着裴时序。
“赵总旗!” 江彻粗嘎的嗓音突然打断了赵钱孙的“愉悦”。
他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补贴批条副本。
赵钱孙不悦地皱眉:“又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江彻走到近前,把手里的批条副本往赵钱孙面前一递,质问:“这数目不对吧?淮宁路段的补贴应该是每人三百文,我的怎么短了百文?”
差役一共五个,赵钱孙和他两个心腹都拿到了三百文。唯有江彻和另一个新来的只拿到两百文。
赵钱孙心里暗骂江彻愚蠢,一把夺过批条,“你懂个屁!这上面写的是酌量给发!淮宁府如今什么光景?官仓吃紧!两百文已经是本总旗豁出脸面去争来的了,你还想要足额?做梦呢?”
他唾沫横飞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短缺推给淮宁府。
反正明天就启程,江彻再怎么炸毛,他也没本事没时间进城去核数吧。
江彻愤愤地啐了一口,爆了句粗口,赌气离开。
没人注意到俩人争执的这几息功夫,裴时序一直虚握着左手已经伸到锅沿上,掌心里一小撮细如尘土、颜色灰败的粉末洒进了散发着米肉香气的锅里。
随后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搅动。
姜香、葱香、米香、肉香随着搅拌蒸腾而起,覆盖了一切异味。
裴时序站起身,默默退开。远处的江彻跟他的眼神极快地交汇了一瞬,默契、了无痕迹。
他往锅里扔的是用那些霉米碾的粉……
固城,县衙后院,沈寂的临时居所。
夜色已深,沈寂卸了外袍,只着一身里衣靠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认真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南下道路情况的简略舆图。
顾明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的药碗。
“大郎,该喝药了。”
“大郎?”沈寂闻声抬眸,一脸莫名。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不叫你大郎叫你什么?大人?沈大人?北司大人?”顾明烛很有些阴阳怪气。
沈寂不跟她计较,他知道她在气他,愈发面色坦然的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苦涩之后似有回甘。
“手。”顾明烛言简意赅,坐到了他旁边。
沈寂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把左手手腕递了过去。
屋内很静,能听到窗外夏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巡夜兵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顾明烛号了一会儿脉,再收回手,神色带了薄怒,“肝郁脾湿,心脉耗损。你这几天没按时服我给你的药丸?”
沈寂有些心虚,“不碍事。”
他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南下诸事都齐备了,你今天采买的那些——”
顾明烛直接打断,“现在说的是你的身体。明天就启程,你还要带着内耗上路,就是铁打的金刚也很难撑到崖山!”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又从随身搭膊里取出针囊抽出银针,一一在灯焰上掠过,语气不善,“安神疏肝。今晚必须睡个好觉!”
沈寂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咬了咬嘴唇没敢吭声,走到里间那张简易的行军榻边坐下。
顾明烛跟过来,先是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随后银针依次刺入百会、神庭、内关、太冲等穴。
她的手法稳,进针也快,沈寂只感觉有轻微的酸胀,并不算难受。
随着她的行针,沈寂连日积压的头痛和紧蹙感也在一点点化开。
顾明烛一边凝神感受指下的针感,捻动银针尾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贪看男人此刻难得松弛的模样。
心口那点因他不知爱惜身体而起的无名火,终究是散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首要任务是保证我们自身队伍的安全南下。”
“你是主帅,你的状态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沈寂没有睁眼,哑声应着,“我知道。”
唇角又扬了起来。
顾明烛暗自腹诽:外头的人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杀神是这么好哄的。
针留了两刻钟,两人就随便聊起今日日常。
“西市有村妇在卖新摘的嫩寒瓜,顶花带刺,极水灵,我买了几根让田火头用盐醋拌了,明日路上给你佐粥,最是清口解腻。”
“嗯,好。”沈寂点点头。
“晏九学着用新买的藤包装行李,他喜欢得不得了。你也有,我特制的。”
“好。”
“我还买了不少木棉絮,蓬松干净,做面衣夹层比预想的更妥帖。路上如果有机会,再多收些。”顾明烛说着自己专业内的事,语气便更多了几分笃定。
“你看着办便是。”沈寂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呼吸里。
顾明烛不再说话,轻轻的扶他躺下,静静地守了会儿,时而查看一下针的情况,听着他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只有在此刻才暂时卸下。
估摸着时辰到了,顾明烛起了针。沈寂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没醒来。
顾明烛把银针消毒后收好,没急着走,坐回榻边又看了沈寂一会儿。
睡着的沈寂一身毫无防备的姿态,唇色是淡淡的绯,在昏黄光线下,十分……诱人。
这种时候的便宜不占是白不占的。
顾明烛微微俯下身,唇瓣即将要触碰到沈寂唇角的时候,余光瞧见枕边一抹细腻白色。
是一小角丝绸。
顾明烛轻轻抽了出来:窄窄的肩带,柔顺的褶皱……
这是她不翼而飞的吊带睡裙!
她还以为在营地的时候忘了收被风吹走了,原来被他拿了!!
这家伙,不让她碰,却还要偷她的贴身衣物置于枕畔,伴他入眠!
顾明烛强忍着笑,把睡裙按原样塞回了他枕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亲了他一下。
随后才端起空了的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