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徽学着旁人的样子，一遍一遍替叶娘用冷水擦拭额头，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娘终于睁开了眼，她用有些涣散的目光看着承徽，许久，开口道：“殿下……承徽……好好的……”
承徽道：“叶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道最后，承徽的声音越来越虚。
叶娘终究没能活过那个夜晚，第二日，重明殿的宫人发现叶娘的尸体，匆匆上报。
随后，便来了几个内监，拿来了一张草席，将叶娘的尸身一裹，抬到板车上。
承徽不知道他们要将叶娘带去哪，也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其他人对死这个字，讳莫如深。
后来承徽才知道，有个地方叫做乱葬岗，叶娘便是被拉去了那。
在他尚且懵懂的年纪，原来便永远失去了，唯一对他好的人。
原来做皇帝的儿子这般无用，吃不饱穿不暖，也救不回叶娘。
没了叶娘，再无人会管他了，就在重明殿的其他宫人，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些吃食时，却有人打开了重明殿的大门。
是一名内监，点头哈腰着进来，说要找小殿下。
“想着殿下或许会缺什么东西，我家大人便每样都送来了些，若是殿下还缺什么，大可以跟奴才讲。”
他送来了许多东西，有衣裳鞋子，有山珍佳肴，还有承徽曾经最为渴求的，各类书籍。
从儿童启蒙读物，到四书五经，足足送来了几十本。
这比叶娘曾经能给他的，好得多，也多得多，可承徽看着眼前的东西，却丝毫不觉开心。
他不知这内监口中的大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要给自己送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眼前之人给他东西时，与叶娘是不一样的。
这种眼神令他厌恶，似是盯着一盘肉，垂涎欲滴。
承徽淡淡道：“我知道了。”
“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下去了。”
无论怎样，这人给他带来了他急需的东西，他可以依靠这些东西活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悄悄给他送来东西，分明是做好事，却又似见不到光一般。
而这些内监给他东西后，又会隐晦地提及自己身后大臣的名字。
锦衣华服与珍馐，承徽不在意，他不觉得这些会比叶娘拿给他的吃食更好，但他记得叶娘说，他这个年纪，该读书启蒙了。
那些书本成了他的宝贝，他一遍遍得读，直到那些书都被翻得发旧。在这重明殿内，这些内藏乾坤的书籍，成了他沟通天地的法宝。
后来承徽渐渐知道，自己原来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倘若陛下再无其他皇子降生，自己是成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至于为何偷偷摸摸给他东西，原来是因为他的父皇，其实并不待见他。
这个宫廷，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所能问的，不过是偶尔来此的内监，与重明殿的宫人们。
他将目光放在了重明殿的宫人们身上，他努力与他们搭话，逗他们笑，以获得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那些宫人们知道的不多，承徽只知道，陛下六宫空置，大约不会有其他子嗣，这也是那些大臣殷勤的原因。
而提起最多的，便是那位他曾见到的公主。
听闻她备受宠爱，是陛下珍视的掌上明珠。
“父皇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那宫人哑了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永昌公主是贵妃所生，小殿下也是，更别论就连她也知道，公主并非陛下亲生。
“奴婢也不懂，君心难测，奴婢哪里敢揣测陛下的心思……”
“好的姐姐，承徽明白了。”
“奴婢哪里当得起殿下一声姐姐呢？”
“姐姐待我好，自然当得起。”
一直到承徽九岁时，渐渐不与重明殿的宫人交谈了。
重明殿的宫人皆言，小殿下从前性子活泼，大了反倒沉默寡言起来，甚至有些冷淡，日日待在屋子里，闭门不出。
这日，又有内监前来送了衣物和吃食来。
本以为这次还和以往一样，可这回那内监却被小殿下叫住。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承徽道：“四年前，重明殿有名叫叶娘的宫女。”
那内监摸不着头脑，“陛下可是要找那名宫女？”
“不，她已经死了，埋在了乱葬岗。我需要你们，将她的尸首找到，重新安葬。”
那内监沉吟片刻，随后立即答应。
“此事我回去禀报大人，并非什么大事，大人定会将那名唤作叶娘的宫女厚葬。”
四年前的埋尸之所，首先要找到当时将其安葬的内监，再去寻地。事情有些麻烦，但并不是不能做到。
很快，这件事便办妥了。
承徽满意地笑了，“来日，我定不会忘大人今日之恩情。”
“殿下抬爱了，这是为人臣子，应当做的，我家大人，一直唯殿下马首是瞻！”
已经是贵妃死的第十年了，陛下仍未纳一位嫔妃，他们对于大皇子，开启了更为狂热的效忠。
这也是第一次，承徽利用了自己身份带来的权力，原来即使陛下不管他，他说的话也如此有分量。
以至于叶娘当年的死，在他今日拥有的东西面前，显得那样的轻……
那么那个男人，他一直仰望又不可及的父皇，该拥有着怎样的权柄，每每想到，承徽便开始心跳加快，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有一天，他也会像父皇一样，这是无数追随他的臣子，有意无意向他透露的。
可是，眼前的他，仍然困在重明殿的一方天地里。
他想起来永昌公主，可以在陛下居住的太极殿出入，食邑可比太子。
明明这才是皇室子女应有的待遇，而他身为陛下唯一的儿子，拥有的只应当更多！
可他为什么，要在这偏僻的重明殿受冷落。
这夜，他想了许多，甚至想到了他与那位备受宠爱的姐姐，以及他们共同的母亲。
有太多的不解与不甘，他要出去，他必须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金秋, 正是丰收时节。
村民们正忙碌着，开始秋收。
“张娘子，麻烦搭把手。”
一名老妇正在稻田里, 对路过的女子道。
那名被唤作张娘子的妇人, 连忙将背上的背篓放下, 上前将田里的老妇人拉了上来。
“多谢张娘子。”
村中人十分友善，每每当了农忙的季节，若是谁家忙不过来了，总会有人相助。
而这位张娘子，并非是村中人，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流落在此, 什么也不记得了。
刚开始，是村民们好心收留了她, 后来渐渐发现, 这娘子是个实心肠, 又无处可去，便由她在村子里定居了。
便是她的姓氏, 也是取自这个村落的名字，张家村。
张娘子虽不记得前事，却做得一手好女红, 那手艺, 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张娘子便靠着这手艺, 在村中谋生, 价格也便宜，村民们便常找她做。
后来，张娘子便用积攒的银子, 也在村中盖了间瓦屋，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唯有一事，张娘子没有夫君，村民们皆劝她寻个夫婿，村中的好儿郎不少，可张娘子对此事却一直未曾松口。
说起来，她来村中也八年了，刚来时，村中人无不惊叹于她的貌美，八年过去，风华不减。
老妇人觉得可惜，忍不住道：“张娘子，我瞧着住你隔壁的小伙子，对你可殷勤得紧，张娘子当真不考虑考虑？”
张娘子腼腆笑道：“周婆婆，我没有这个心思……”
周婆婆道：“你老实告诉我，可是还记得从前的事？”
张娘子摇了摇头，“我当真不记得。”
周婆婆叹道：“你这孤身一人，只怕你晚年寂寞，无人养老送终。”
这个问题的确值得考虑，张娘子也曾思索过，若是自己老了，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恐怕少不得要麻烦村中的人……
她不想麻烦旁人，可一想到成亲，她便忍不住心慌起来。
如此，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待到她真的老了那日，或许会有其他办法。
想到这，张娘子立即回家，多做了几个绣品。
总得为以后多攒些银子，这样日后老了麻烦别人的时候，也有些钱财可以给人家。张娘子生性节俭，如此，手上也积攒了些银钱。
直到冬天的某日，有人在村口捡到了个女婴。
“大冬天的，怎么丢在村口了，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中并未听说谁家最近生了孩子，大约是其他村子的，听闻张家村富足，才将养不起的孩子丢在村口。
这样的事并非第一次发生，从前有好心的村民也收养了几个，可今年冬天，大家都缺衣少粮，这孩子一时间没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