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能照出我们过去的样子?”
这种猜测不无道理,叶凌细细思索,想起日冕之华确实有过狼狈,那是一段她时至今日都十分抗拒的记忆。
“可为什么我还是这样?”
“也许......也许它能照见的过去只是不久之前?”
叶凌摇摇头,果断取出匕首从额头开始一路向下,将左侧的半张脸划得鲜血淋漓,镜子里的她同步受伤,显然显现的并非过去。
“我们刚才是从哪里过来的?”
玛尔愣神,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指了个方向:“那儿。”她胸口的伤始终没有愈合,蛆虫一团一团往下掉,将途经之处全都打上了标记。
叶凌抱起小华,踩在软乎乎的虫子上折返,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
“每个镜子里都有一点变化。”
譬如眼前这面,映照出的小华勉强能维持猫形,但毛发间已经透出膨大的肉瘤,耳朵嘴巴里也有触手冒出。
玛尔不信邪,凑近了仔细瞧,发现这里面的自己半人半虫,看着很是怪异。
“不是过去,那是什么?”
叶凌同样想不明白,她只能给出现有的猜想:“我怀疑镜子里成像的变化是受到了【存在】的影响,这样看越是离【存在】近,变化也就越显著。”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根据这个规律找到【存在】!”
玛尔听见这话睁大眼睛,下一秒就被叶凌拉住手腕朝前方跑去。作为拿到中间部分司命之书的人,万象大概早已知道这个规律,如今时间紧急,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时间流逝,雾气像云一样飘动,镜子里玛尔小华的模样一直在发生变化,唯独叶凌永恒不变。终于,她们三人来到一个微弱的光团面前,强大的能量场以及威压让叶凌意识到这就是她此行要找的东西。
“这是......”
叶凌眯起眼,光团弥散,显露出【存在】的物质化实体——
一块破碎的镜子残片。
玛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鼓起勇气推开叶凌,几乎将眼睛贴在那块残片上,里面映照出的她极其微小,勉强能看出是一条蜷缩的白色蛆虫。
随后是小华,这只小猫扒着玛尔的皮肉爬上肩膀,也将眼睛凑上去,看见的却是一团明黄色的光球,依稀能看清里面未发育完全的胚胎形状。
“这是......这是我?”玛尔呢喃,侧过头瞥了眼叶凌。后者同样走上前,在看向镜子残片时,心跳忽然加速。
她想明白了:【存在】即是我。天坑之下是现在我,记忆树间是过去我,而如今被映照出来的,便是真正之我。
在一切皮相之下,在被命运搓磨之前,我是什么?
怀着恐惧与好奇,叶凌凑上前,可在那块小小的镜子残片里,只能看到一片血红。
“你到底是什么?”
万象的脑袋忽然压在肩上,与此同时叶凌的腹部被利刃自后洞穿。这家伙早就到了,不急于夺取【存在】神力一是为了守株待兔,二便是想弄清叶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其实有过一种怀疑,一种可笑却有理有据的怀疑。或许未死的千星之穹以某种状态寄宿在叶凌身上,甚至与她融为一体,可如果真是这样,镜子里应该照出千星之穹的真身才对。在太古之初,万象见过尚未幻化人形的千星,那是连片的、如星穹般闪烁的眼睛。
看来是自己想多,叶凌并非千星。
万象摇摇头,拧动刀柄,朝着叶凌胸口划去,经由之前的战斗她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东西,叶凌为了保护必然会露出破绽。
果然,叶凌的注意力全然被刀刃吸引,用双手阻拦的同时顾不上回防腹部,虽扼住利刃却也结结实实吃了一脚,身体向侧方倒去,砸在最近的镜子上,随后被人狠力踩住。
“凛夜!”
叶凌咬牙抬头,看见玛尔已被巫岐的长鞭缠住脖颈,小华也被琉言按在地上,至于踩住自己脊背的,正是红山。
早在叶凌和玛尔还在乱转时,万象红山便已找到巫岐琉言,提前布下埋伏,只是叶凌没想到,这两人居然一点不念在天坑下的旧情。
“你到底在保护什么?”红山侧过脑袋,脚跟碾过后心。
“哈......你要不剖开来看看?”
红山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仅觉得自己和叶凌间存在联系,还从她的胸腔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悸动。
脊背上的压力消失,叶凌翻过身,主动将匕首递给红山,同时她又想到了什么,将幻象中幼年红山给予的肉块一并翻出,都塞到眼前红山手中。
匕首划开胸膛,在血肉白骨之下,除却一颗跳动的心脏,还有一个已生出五官的小小婴孩。
红山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个孩子,满脸迷茫。
“你会爱她吗?”
叶凌没等到答案,又看向一早选定的托付者:“巫岐,你会爱她吗?”
如母亲爱孩子,如孩子爱母亲。
巫岐松开长鞭,丢下玛尔,一步步走到红山近前,从她手中接过这个孩子。
她是谁?是复生的曼雅尸体?还是什么新的存在?不重要了......
不知是谁说道:“她是流淌着千星之穹血脉的孩子。”
是我们的家人。
也就在这段时间,万象已经完成对【存在】的吸收,对神力的限制依旧存在,只是受到万象掌控,等她从获得原始神力的狂喜中恢复神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叶凌击飞出去。
巫岐抱着孩子向侧方闪避,红山则依旧站到万象身侧,冷眼旁观。
“我要杀了你。”
叶凌啐出鲜血,对着万象笑容癫狂:“你杀不了我,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杀得了我。”
万象嘴角抽动,掌心凝出的银白神力上竟是镀了一层血色,然而在她动手前,琉言却是叫喊出声。
“陛下!”
万象回眸,琉言松开手,小华一溜烟跑回叶凌身边,立马翻成战斗形态。
“您已经拿到两种力量,凛夜她......她已经造不成威胁。”
“你觉得我应该放过她是吗?”
“不......”琉言摇摇头,“但杀了她是不是太重了?我觉得她......”
琉言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她没那么十恶不赦。”
“哈......哈哈哈......”万象仰头大笑,突然撇下眼角,望着同样在笑的叶凌,“你看,又一个。”
又一个背叛我的!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杀叶凌,先清理门户!
磅礴神力倾泻而出,顷刻间便将琉言打成重伤,只尚存一息,与此同时,烬灭再次化为火球从高空降临,企图再复刻一遍先前的战绩。
然而万象早已有了准备,她只是微微抬眸,一道光芒便洞穿烬灭身躯,将她击落在地。
不灭之火纵使再强无法近身也不过是无用之物,万象如今胜券在握,只管向着叶凌步步逼近。
“杀不了也并非是坏事,折磨你、把你变成真正的怪物也很有趣。”
叶凌仰起头,全身关节都在神力压迫下咔咔作响:“我本来就是怪物。”
不灭之火开始熊熊燃烧,从万象脚底开始,迅速向上蔓延,很快便将她吞噬。
“啊啊啊啊!怎么......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空气中传来玛尔的狂笑,她全身都被明亮炽热的火焰包裹,每一次颤动都会抖落无数焦糊蛆虫。
“对啊,怎么可能呢?伟大的万象之源怎么会败在小小的蛆虫手上呢?”玛尔的声音变得嘶哑,“你只看得到眼前,哪看得到脚下被践踏的蛆虫?你可曾想过它们于我而言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我的分身。”
凡玛尔经过之地便会留下蛆虫,但无人在乎,毕竟它们只是轻易可以践踏的虫豸,倏忽就走向消亡。
但身为分身它们具有同步本体状态的能力,同样也能作为力量载体,所以只要本体被不灭之火焚烧,那么所有散落蛆虫都将陷入自燃,而烬灭又可控制火焰,终于将火引到万象身上。
“虫子啊,渺小的,生来被人践踏的虫子啊......哈哈哈哈......”玛尔看向叶凌,“你见过吧?食腐肉的,最卑微的虫子?”
是的,叶凌见过,为人厌恶的、生于腐败的蛆虫,不是作为最底层的食物,就是像繁璃城里的肉虫地毯一样,明明是活着的、拥有意识的生物,却被当作器物一样使用。
“你明白了吗......”
叶凌明白了。
所以玛尔要当神王,所以玛尔自傲于神族的身份,所以玛尔不遗余力地贬低眷族......
真是个自卑可怜又可恨的家伙......
“万象之源!至高神!输在了蛆虫手上!”
玛尔的五官溶解,她知道不灭之火会夺走她的性命,但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又怎会在乎呢?
万象之源的新躯壳又一次被毁,触手掉出来,在火焰高温中被烧灼蜷曲,神力威压总算消失,叶凌松了一口气,吐出气管里淤滞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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