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放下一切工作,开始全力照顾祝弈。
他是个局外人,看着他和姜栩走向落幕。
他们很要好,不时在电话里调侃对方,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丑了,有时候还会规划未来。
直到有一天,祝弈发现自己咳出的血比往常多了很多,这如同一记重拳,把短暂的美好打碎。
祝志霖想让姜栩知道,祝弈不让,他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疾病慢慢拖垮而颓败腐烂的样子,更不想她因为心疼难过而整日忧伤。他希望她是快乐的,美好的,永远开朗,永远明媚。
他宁愿姜栩恨他,讨厌他,也不想她难过。
分手很干脆,甚至是狠。遥遥万里,时间空间都让这段感情破碎不堪。
分手后,祝弈辗转几个治疗点,最后又转回了克城的医院。
那时候他已经很难行走,多数靠着轮椅和护工完成日常活动。在此之前,他去了很多地方,写完一张张明信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自己的弟弟对姜栩有那么深的感情。
大概就是,短暂的人生中遇到想要一辈子的人,却发现无能无为,所以用尽全力地把到不了的往后人生里全数的爱都挖尽,去爱,一丝一毫不浪费。
只是,他的爱太烈,又太静。
墓碑在眼中显出重影,姜栩才转头,“你说,我现在都不会来这儿流泪了,是不是说明,我已经真的在忘记他了?”
这话是说给祝志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祝志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肯定还是否定。
如果仅在自己狭小的视角里看来,他会觉得不该忘记,当获悉全数情况,他只能感叹命运的玩笑很荒唐。
祝弈走的最后那几天,一直不太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变得很瘦,脸颊凹进去很多,颧骨在眼睛下面支棱着,和以前俊朗爽逸的模样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那时他的手机里,还一遍遍地弹出消息,来自姜栩,大概意思就是要他回电话,去医院见她,她很想他。
祝弈那时候已经没什么精神,收到姜栩短信的时候,不知为何,非要去找她,可只到半路,就撑不住被强行送回了医院。
后来,姜栩开始对他抱怨,气愤,不解……
看着付出的人被这么误解,心中的怨愤更甚。
他给姜栩打过去一个电话,对那边声音轻小的人说了许多,所有意思都是别再找祝弈,他不爱了。
言辞伤人,没有一丝情意。
祝弈知道的时候,沉默了许久,并不生气,反而平静地接受了,嘴角苦涩地上扬,“也好,估计她现在还在骂我混蛋吧。”
后来姜栩真的没再找过祝弈,这段感情毫无转圜。
祝弈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结核菌侵犯脑膜,引发了结核性脑膜炎。
窗外沉沉夜色,黑得似乎没有一点光亮。
医院的白织灯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走的前几分钟,祝弈短暂地睁开眼睛,苍白干涸的嘴唇动了动。
祝志霖凑近去听,只听到一声很轻的吐气,微弱的嘴形不太好辨认,一声“栩栩”,如落叶轻飘飘的,坠入深渊,没有回声。
“那时候,在医院里,是不是很怨恨他?”祝志霖心口发空,视线没有定点。
命运不够眷顾。
祝弈离开人世许久,祝志霖才知道,那时新闻报道的克城纷乱的恐怖袭击里,姜栩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姜栩似乎陷入长久的回忆,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墓碑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分手是电话里说的。通话很短,短到她没有时间反应。他说:“姜姜,我们分手吧。我不爱你了。”她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笑过之后,发现对方表情严肃,才知道是真的。她问为什么,他说没有为什么。想再追问,但电话已经挂了。电话打了一次又一次,只有她和忙音坚持不懈地对抗。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以为过几天他会找她,道歉求和。但没有。
“当时想当面问个清楚,也想找他复合,可后来你转达的那些话,他的回避不见,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了。”姜栩淡淡说着,现在她偶尔回想起受伤时的害怕,其实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的具体感受了,只觉得很伤心,肩膀上的伤口很痛。
后来的克城成了一个难忘的地方,有笑有泪,有苦有涩。
本已经忘得差不多,直到一年后,她偶然碰到了祝弈在克城的同事。寒暄几句,忽然想到那个曾经的男孩,无意而为之地问起他的近况。
那位同事面带惊讶,随后叹了口气,讲述完一位阳光少年的陨落。
那时她是什么反应,不记得了,只记得风很冷,阳光很烈,她感觉心跳几乎要停下。
同事说他去年就去世了,表达着对优秀美好青年的遗憾,说天不怜人。
她也是慢慢才知道,曾经她怨愤的那些时候,正有一个人的生命在悄悄流逝,而她躺在病床上哭泣难过的时候,悲伤的对象已经悄然离开了人世。
那个少年永远以她为中心,她一句想见他,他真的去找她了。只是还没见到最后一面,就越离越远。
“我以前一直觉得,如果不是他为了去见你,也不会情况恶化。”祝志霖轻叹了口气。
他在很久之后才渐渐明白,祝弈放不下的是姜栩。如果一直对姜栩怀有怨恨,对不起的人是他。
在祝弈有限的人生里,姜栩占据了他所有美好的畅想。还康健的时候,他老是说特别想跟姜栩有一个未来,所以即使当时被医疗系统里的关系户挤下去也毫无怨言,即使被派到众人都不看好的克城也觉得没关系。他喜欢无国界医生,也爱姜栩。没确诊之前,他还说过,想跟姜栩求婚,结婚,然后过一辈子。”
姜栩心颤了下,异常苦涩,心头满上一股窒息感,“其实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吧……”
祝志霖顿了下,“不过都是一叶障目,他那时的情况已经是最坏的,不因为任何人。现在想想,对你的抱怨和不理解,是站不住脚的。”
姜栩原本无泪的双眼忽然漫上一层水雾,充斥眼眶。
“怎么会呢……当时就不应该那样死缠烂打。”
祝志霖很清楚她的那些复杂感情源自什么,喉咙里有些发胀,“姜姜,别感到愧疚,也别觉得自己有罪。”
姜栩许久没说话,再开口,声音发哑,“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走得很平静。”
不是假话,祝弈最后那几天其实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慢慢地睡过去,再也没醒。
姜栩滚了滚干涩的喉头,“谢谢志霖哥。”
“好好过。”祝志霖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时间治愈有疗效,再心中的刺总要自己拔出来,“他说过的,希望你好好的。”
姜栩点了点头,看着墓碑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在墓前,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有鸟叫声,山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是祝志霖先开口,“走吧,风大了。”
姜栩点了点头,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就好像离开总比留住更轻松一样。
回到车上,姜栩靠着车窗。车窗外的克城景色一帧帧掠过,那些她熟悉的地方,和祝弈一起等公交的站台,约会的电影院,经常去的书店……
经过克城老城区的时候,她提醒司机,“前面路边停一下。”
窗外是一条巷子,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比四年前粗了一圈。
“我想去买碗面。”她转身对旁边的人说。
那里祝弈曾经住过的一个城区,姜栩每次过来克城,祝弈都会带她去吃街市里的一家面馆,本地特色,但似乎经过改良,很适合中国胃。
那家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面条是手擀的,牛肉炖得酥烂,汤底是牛骨熬的,浓而不腻。
姜栩对克城最熟悉的,就是这家面馆。
祝弈总说她:“你这辈子最好养活,一碗面就打发你了。”
她就笑着回他,“那你要带我吃一辈子。”
一辈子。
那时候说这三个字太容易了,像吹个泡泡一样轻松,阳光一照就是五颜六色的。
可泡泡总会破。
巷子比以前安静了,很多老房子刷了新漆,但格局没变。姜栩凭着记忆往里走,拐了两个弯,看到那家面馆的时候愣了一下。
店还在,但门头换了,以前那块手写的木招牌不见了,换成了一块发光字牌。门口贴着一张转让告示,白纸黑字,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笑眯眯的阿姨,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来一碗牛肉面。”姜栩指了指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