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从前自然而然做的事——倒水,打开电视看剧,翻手机,给绿植浇水,现在都不是她自己能完成的。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应该亮了,但输密码是个困难,只能无奈丢弃这个美好的伙伴。
闲不住的时候嘴可以忙起来,桌前刚好有陆尽惟刚放上来的水果拼盘和果汁,她微微弯腰,把手肘只在膝盖上,一手扶着碟子,一手把水果往嘴里送。一个没注意,手肘忽然滑下去,连带着桌上的水果和果汁尽数倾倒。
手背一片冰凉,被迫做了个果汁浴,水果在她的反应下还剩几块留在盘中,但大半已经跳到地毯上。
姜栩伸手探了探,摸到纸巾,把手上清理干净。再次垂下手,手指在地毯上摸了几圈,碰到几块冰凉的果肉,捡起来放进碟子里。
果汁洒得比想象中的多,地毯吸进去一片,湿润而冰冷。
简单几下的事被她把战线拉得极长,手上也总有种黏腻的感觉。
她慢慢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
卧室的格局还在脑子里,她摸着沙发的扶手确认方向,双手习惯般地往前伸了伸,以免碰到阻拦物。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轻飘飘地往前探,确认无误后再踩实。
黑暗中里是没有方向感的,她觉得自己走了直线,能够走到洗手间,然而走着走着,脚上碰到障碍,伸手弯腰探了探,指尖碰到一片光滑的木质台面,再往上摸到一面竖着的镜子边沿。
她的梳妆台。
走偏了。梳妆台在洗手间的斜方,她还要稍微转个弯,再走一段距离。
脑海里关于卧室的图像重新调出来,姜栩开始在黑暗里重新计算位置,转了转身,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迈出一步。走了五六步后,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再走一步,还是空的。
卧室的空间很大,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个位置。
又往前挪了半步,脚踢到她之前买回来的巨大玩偶熊的一只脚,应该在沙发附近的,却到了她脚下。
她尝试再走出去,张开双臂往两边探,两手空空,转了个圈,前后左右全都是空的。
那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方位在黑暗里全都不作数了,半个月适应的黑暗也像按了重置键。无边黑暗里,姜栩只觉得像被丢进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走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荒野,只有脚下的地板给予一些实感。
她再往前探了两步,步子比先前急,脚下忽然绊到什么,堪比在深空中往下跳,膝盖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在不是受伤的那只腿,她只能忍痛,抚摸膝盖,垂头往下看,一片黑。
以前摔了,低头看一眼就知道严不严重,现在只能靠手指去触摸,按了按膝盖,痛感明显。
她兀自撇了撇嘴,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一阵阵闷疼,她数次调整呼吸后却越来越乱。一阵酸涩冒上来,眼眶里有东西开始溢满,然后滚出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姜栩忍不住皱眉,并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就是摔了下而已,没有那么痛,有什么好哭的。
但明明回到了自己家,每一处都是熟悉的,此刻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以前大言不惭地说闭着眼睛走,都清楚地知道卧室里的任何一件家具布局在何处,直到今天才切实印证,都是口若悬河。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一行,顺着刚擦的痕迹顺势流到下巴。
“陆……”姜栩想喊陆尽惟,刚发出一个姓就收了声。
不太想让他知道。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大概有几分钟,手腕的袖子已经几乎湿掉。
陆尽惟在书房刚看完一个文件,心里放心不下姜栩,又跑回卧室看看她在做什么。
房门他特意没关,怕她喊自己听不见。
刚到门口,只见一个细弱的背影立在卧室中央,手不时抬一下擦脸。
“姜姜,要拿什么?”他几步走近,落入眼帘的是她脸颊的湿意。
陆尽惟抬手想把她抱一抱,到一半换了动作,落在她的脸颊帮忙擦干眼泪,嘴上却忘了说话。
察觉自己的窘态,姜栩偏开头,“想洗个手。”
再说“别哭”似乎已经错过了时机,陆尽惟只能咽回去,“往左边走七八步就到门口了。”
“你走偏了。”
她当然知道,不然杵在原地干什么。也不知道情绪怎么回事,眼泪又开始往下淌。
擦了一把后,被人拉住手,带着她往前,“不哭,眼睛会受不了。习惯也要些时间,别太急。”
姜栩没有回答,跟着他的引导顺利到了洗手池边。
陆尽惟拉着她的手,摸到了洗手液,然后再是水龙头。
姜栩忽然发现,她似乎越来越离不开陆尽惟。找不到方向第一时间想到他,黑暗中伸手,也还是他。
水流哗啦声响起,陆尽惟就站在她旁边,姜栩低头洗手,把手指一根根地搓。
水流声不大,能听到他的声音,“刚刚哭什么?”
陆尽惟忍不住问,想了解她的心情,她的想法,以及她不愿说出来的心思,即使她或许不会真的回答。
姜栩吸了下鼻子,“果汁泼了,果盘也翻了,弄得到处都是……”她具体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片狼籍,但一定是脏兮兮的。
“看到了,等会儿叫人来清理。”他顿了下,“还有呢?”
“找不到方向了。”
“任何人看不见的情况下都没什么方向感,很正常。”
“但是很麻烦。”让身边的人要围着她转。
陆尽惟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条毛巾,“不麻烦,正常范围。”
其实他也想说,人与人之间,就是互相麻烦,才会有故事和感情,他也从来没觉得多麻烦,反而在离婚那件事上让他觉得最麻烦。
姜栩没有说话,接过毛巾慢慢擦手。
毛巾是柔软的棉质,吸走了手上残留的水渍,似乎也吸走一点她心理上的沉重与焦躁。
出去后,沙发不适合再坐,姜栩转移地点,去了楼下客厅的沙发里。
刚坐一会儿,身边陷下去一块儿,淡淡的雪松味飘进鼻腔。
“你下来干什么?”陆尽惟似乎堆了很多工作,把她安顿好,他几乎没停过。
“把你守着。”他淡淡一句。
姜栩撇了下嘴,说得好像她是个犯人一样。
“你去工作吧,我不乱走动了。”
身边迟迟没有出声,片刻才听到他问:“心情还不好?”
看似问着,其实在陈述。
她顿了几秒,“没有。”
“嗯,”他应了一声,拢住她的话尾,“还是有一点的。”
他很会察觉,嘴硬在他面前一般都会被拆穿。
姜栩没再否认,“连自己卧室都不记得了,说出去要被人笑死。”
她也很急,在医院很快就能摸清,怎么会到家变得更不熟悉了。
“你在医院花了一周才慢慢熟悉摸清,那边空间本来就不大。回家就算再熟悉,也不至于几天就能闭着眼睛健步如飞。”他继续帮她看清事实,“你要求自己几天之内把所有事情都恢复如初,并不合理。”
姜栩张了张嘴,“这是我家……”
“小孩子学走路都得学一个月,吃饭、说话学一两年……你现在要学的是在突然看不见的情况下做一切事,这本来就更难。”
她愣了一会儿,抓了个次要点,“你干嘛拿我跟婴儿比?”
他顿住,嘴角扬了下,感觉她还是一模一样的姜栩,有时候到情绪死角,突然一个点就能被拉出来一点,“我是说,你要对自己宽容一点。”
姜栩抱着抱枕,胸口堵着的郁闷慢慢散开了些。
“那行吧,我不急。”她说服自己。
“嗯。”
陆尽惟确实在工作,没一会儿,身边响起指尖敲打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
在键盘声快要变成催眠曲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那头声音不大,高高低低听不清楚,只听到他片刻后的回应:“我会准时过去。”
然后他又说,“帮忙申请航线吧,方便点儿。”
姜栩的睡意被打断,调整了坐姿又开始静坐。
“下周一跟我一起去慕尼黑?”陆尽惟忽然问她。
她思考了一会儿,摇头,“算了,你工作带我干嘛。”
“你当是去散散心。”陆尽惟似乎已经决定好。
姜栩转向身侧,面向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你看我这能去散心吗?”
要是换做正常时候,她早就一口答应了。
对面忽然笑了下,“你知道为什么叫散心吗?”
“为什么?”
“散的是心,不用眼睛也行。”
她反驳,“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你就当窗户暂时被关起来了,用其他窗口散心……”他被自己的说辞愣住,又想了想,“慕尼黑的吃的还不错,啤酒也可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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