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刺痛着,拂生悲鸣着。
意识不清的最后一刻,是丹禅子找到了她。
他拨开层层人群,口中不满道:“真当万灵宗没人了吗?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这些黄毛小子置喙。”
丹禅子因心火之痛,一直闭关于冰雪寒山中,这才幸免于难。
他接着摇摇欲坠的虞濯画,惋惜道:“好孩子,是我来晚了。”
他若能早来半日,虞濯画就不至于封剑。
虞濯画再次睁眼,已是几日之后。她找到丹禅子,向他辞别。
“大长老,我留在泉山,只会污了万灵宗的名声。”
丹禅子摇头:“你为万灵宗做了这么多,天下修士皆看在眼里。今日,我便允你师祖之位,长老之权,一起把你师父的遗愿完成。”
“我做不好,也做不到。”
“你能做到。”
大长老的面容开始恍惚,在她身后,此起彼伏的响起拜见之声。
她转身,是来泉山拜师的年轻子弟,还有自愿帮她撑起万灵宗的各州仙府长老。
再回眸时,四周起了雾气,大长老立于云雾中央,须发皆白,眉眼温和。
“濯画。”丹禅子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淡然,“我寿元耗尽,灵力枯竭,今日便是归墟之时。宗门往后风雨飘摇,诸多重担,要落在你身上了。”
虞濯画快步上前想要挽留,却见大长老抬手,周身浩瀚的灵力如潮水般尽数涌向她,在她眼前凝成光珠。
“这一身修为便助你复生云歇。”丹禅子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必为我悲伤,大道轮回,天地归寂,本就是修士宿命。”
话音消散,他化作漫天细碎灵光,消散在云海深处。
虞濯画心中一痛,骤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四周仍是沉沉子夜,山间万籁俱寂。
然而下一刻,泉山之巅的灵钟轰然鸣响。
咚——咚——咚——
十二声绵长厚重的钟鸣,一声慢过一声,穿透层层峰峦,响彻各峰每一处角落。
泉山灵钟自有规制,普通弟子陨落三响,长老六响,掌门九响,唯有护佑宗门数百年的大长老仙逝,才会撞钟十二记。
虞濯画坐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方才那场梦,原来不是幻象。
十二记灵钟余音绕着山峰盘旋不散,寒雾裹着哀意漫过青雪峰每一寸廊檐。
夜间尚在换魂,她用着封弦玉的身体,起身立在廊下,掌心攥着丹禅子全部修为化作的灵珠,心口堵着一片酸涩。
身侧封弦玉闻声睁眼,墨色长发散乱铺在榻上,抬眼望见她眼底水光,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我梦见了大长老,他在向我告别。”
就像她当初辞别一样,却又不一样。
天地之大,有些人,去哪里才能见到。
封弦玉将她半揽入怀中,魔气敛作温软屏障隔绝山间夜风。
“大长老一生道心澄明,寿元圆满,于他而言是解脱。”
一夜再无睡意。
*
天光大亮时,整座泉山已然换了模样。
各峰尽数悬挂丈高素白幡旗,山间灵树皆缠白绫,各处殿宇撤去往日彩饰,只燃清心安神的白檀香。
全宗上下不分内外门弟子,尽数换上素白丧服,发髻垂素缟。往日练剑的演武场空荡荡一片,连御剑破空之声都彻底绝迹。
虞濯画整理一身素衣,未戴发饰,只用一条素白发带盘起长发,独自前往前山灵堂主持丧仪。
灵堂阔大无边,正中设三丈高灵柩,棺身由寒玉打造,内里铺着大长老平日修行的云纹道袍。
魂散之人不留躯体,只能立下放衣冠。
灵柩左右分列两排长烛,烛火惨白,白烟袅袅不散,堂外数名执礼弟子分两侧而立,每半个时辰撞一次哀钟,声声沉郁。
虞濯画立于灵位正前,手持三炷灵香,躬身三拜。
香雾缭绕间,昨夜梦境再度浮现,大长老温和的眉眼似在白烟中浅浅浮现,她喉间微哽,压下翻涌心绪,转身分派宗门诸事。
孟易之几人依次上前焚香,虞濯画心中算着时辰尚早,便尽快安排他们离开。
她取出玄玉与寻得的两块木琼剑碎片,以及大长老的灵力,递给孟易之。
“眼下我需留守主持公祭,无法抽身。你们即刻动身前往沉仙海。”她低声叮嘱,“至于最后一块木琼剑刃,我会尽快找到,在与你们汇合。”
大长老仙逝,九州各地有头有脸的修士都会前来祭拜。趁着这个时候,去往沉仙海才能避人耳目。
孟易之收好剑刃与玄玉,道:“小师叔,你多保重。”
“快走吧,再迟些,等他们都来了可就走不掉了。”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迅速从后山小道离开。
自正午时分起,九州各路仙门、隐世世家的吊唁者陆续抵达泉山山门。
山门结界半开,两侧执律弟子分列等候,引领吊唁之人至偏殿祭拜。
一时之间,泉山山道之上白衣络绎不绝。
人群之中,一道墨色衣袍格外扎眼。
封弦玉换回魔尊制式的玄纹黑袍,衣摆绣暗金魔纹,周身萦绕淡淡幽雾,缓步随人流走向灵堂。
见状,瞬间引来周遭无数侧目,细碎非议低声响起。
“那是封弦玉,如今已是寒关之主。”
“他百年前祸害泉山,可怜大长老一生斩魔卫道,他怎配踏入灵堂祭拜?”
“你没听说吗?封弦玉说被冤枉的。为祸者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仙魔殊途,他一介魔尊,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仙门?”
“泉山怎会放任魔尊随意出入灵堂,置各路仙门颜面于不顾?”
周遭议论声声入耳,封弦玉仿若未闻,他淡淡平视前方,稳步走到香案之前,取三炷灵香,躬身对着灵柩深深一拜。
上香礼毕,他安静退至虞濯画身侧,依旧默默相伴。一众仙门修士虽心中不满,碍于虞濯画在场,不敢上前寻衅,只能暗自隐忍。
正当公祭有序进行,九云宗一众长老与弟子,还有李家少主李砚风,一齐闯入,站在虞濯画身前,面色愤慨,声声问责。
“小师祖,今日我等前来吊唁大长老,却也有一事必须讨个公道。”为首九云宗长老手持拐杖,须发皆张,“我九云宗掌门李衍真死于你之手,今日泉山众人齐聚,你需给天下仙门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各路吊唁者纷纷驻足观望,灵堂内外气氛瞬间紧绷。
九云宗弟子齐齐拔剑,灵力激荡,大有即刻动手之势,其余依附李家的中小世家也纷纷附和,将虞濯画与封弦玉团团围在灵堂中央。
虞濯画冷眼扫过他们:“诸位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楚冽拦在众人之前,厉声道:“灵堂重地,岂是你们放肆之处。”
徐迟本就因大长老仙逝而悲痛,见九云宗大闹灵堂,罕见地动了怒。
他一掌逼退众人:“我师妹不会以净火伤人。贵宗掌门之死另有隐情,并非蓄意加害,诸位若是仅凭一面之词定罪,未免太过武断。”
“什么一面之词,分明是我们亲眼所见!”
就在两方冲突将至临界点时,长阶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牧星阑穿着月白道袍,孤身缓步走来。他环视四周众人,声音清晰传遍灵堂每一处角落:“亲眼所见?能比我李衍真的尸身还真吗?”
九云宗长老眯起双眼:“牧掌门,此话何意?”
“李衍真分明是自己摔死在木桩之上,与小师祖何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木琼十三 “你到这个
“休要胡言乱语, 分明是她用净火烧死了我们掌门。”
虞濯画问:“你亲眼看见我现身了?据我所知,李衍真死的那日,我根本不在引川。”
她以封弦玉的身体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她。
此话一出, 周遭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牧星阑:“今日我特意将李衍真的尸身带来。不过, 不能污了大长老的清静, 还请诸位移步山门口一观。”
虞濯画轻挑眉梢, 与封弦玉对视。
李衍真不是她杀的, 但她确实目睹其死亡。牧星阑如今却说有他的尸身,还真是新奇。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纷纷往山门口而去。
将灵堂事宜交给徐迟后,虞濯画和封弦玉也跟了上去。
山门外,两名太清宗弟子果真抬着一具覆白布的棺木,静静停在一旁。
此刻棺木落地,白布掀开, 露出李衍真冰冷僵硬的尸身。
全场瞬间寂静。
牧星阑生怕有人看不真切, 用灵力拎起那具已有些青黑的尸身,指着身上那处贯穿伤口, 道:“李衍真向我曾向我请教移花接木之术,做了具假尸,试图栽赃陷害小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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