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封弦玉笑意很淡,“血祭法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断。即便他死了,也阻止不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封弦玉苦涩道:“我想让你多陪我一时半刻。”
“哪怕是和你并肩作战,我也是求之不得。”
虞濯画才强压下的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她声线颤抖,变得无措:“我……我要怎么做?”
血魔一族众多,漆中野无法复生所有的血魔。他是献祭自身,让它们以阴傀的方式回来。
且不说血魔本就难以对付,只有它们自身鲜血炼制的武器,才能将其杀死。
而今即将苏醒的,是变为阴傀的血魔。
它们与那日的岳篁一样,只要不慎触碰,就会消散毒素。即便弱一些的,也会和百目洞中的情形一样,靠近者会变成石茧,浑身动弹不得。
“什么都不用做,一切交给我。”封弦玉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再陪陪我,好吗?”
“你又要控制攻略数值,送我离开吗?”虞濯画哑声道,“封弦玉,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送我离开,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理你。”
从未威胁过他的少女,偶尔一次厉声威胁,反倒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喜。
“谢谢你喜欢我,但是对不起。”
他掌心下移,落在虞濯画的手腕上。
那里,是灵脉所在。
“对不起。”他再次重复。
虞濯画对他毫无防备,封弦玉轻而易举地封住了她的灵脉,将她推到一旁,用结界护住。
他从虞濯画的乾坤袋中取出黑剑,抽出无命,亲手把他从前、在销魂路受尽折磨才拔除的恶魂,吸入体内。
这一刻,他拥有血魔血脉,拥有魔骨,拥有恶魂,他变成了最初的封弦玉。
倘若没有虞濯画,他会一直都是这种不堪的模样。他会在恶魂与魔性的躁动下,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会带领魔族作恶,会与虞濯画站在对立面。
是她,让他从解无命,成为封弦玉。
结界隔绝了虞濯画的声音。
他好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因她的悲痛而选择停手。
可是他不能。
他听不见虞濯画的声音,故意背过身去不敢看她。
接下来,他会让上古魔气肆意占据他的身体,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这样危险又恐怖的力量,归还给四只上古魔兽只会祸患无穷。毕竟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下一个觊觎上古魔气的人。
漆中野的血祭法大成,魔灵川水倒灌,源源不断的涌上寒关腹地、涌向九州。
血魔自地下钻出。
上一次,仙魔大战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整片九州。陆地之下,到处都埋葬着血魔。
如今,它们尽数变作阴傀复生,拥有一副不死不灭的躯体。
又或者说,它们根本没有躯体,只是一团猩红的躯体,却能瞬间吸食掉一个人浑身鲜血,再吞噬肉身。
虞濯画拼命拍打着结界,从前她一个眼神就会立刻关切她的人,第一次无视掉她的所有情绪。
可虞濯画不敢怪他,她只怪自己太没用,连一个简单的封住灵脉的术法都解不开。
她有预感,和百年前在无生涯上的感觉一样。
她又一次,要失去封弦玉了。
她掐着掌心,口中哀求:“师父,帮帮我。”
净火是与她神魂相连的力量,一定要施展出来,千万要施展出来。
哪怕微弱一簇、零星一点,都没有关系,只要有净火,她就可以烧开结界,挣脱灵脉的桎梏。
不知是不是早已故去的游乾觉听见了她的求助,从前事事都偏袒她的师父,又一次选择纵容。
在她的掌心之上,真的燃起了一簇微弱的金色火焰。
下一瞬,她眼前光景迅速变化,仿佛看见了魔宫大殿之外,看见了寒关之外,看见了整片九州的任何地方。
漆中野与梵悟抵御倒灌的魔灵川水,川中亡灵疯狂叫嚣,似乎要将他们渺小的身躯吞噬。
寒关众魔才从恶蛊中脱困,又陷入险境。魔灵川亡灵不会伤它们,可自寒关地下破土而出的血魔不会放过它们。
血魔一口一个,将它们吞入腹中。
徐迟和楚冽距离魔宫大殿最近,他们感受到拂生冲天的剑气,正在为虞濯画杀死漆中野而高兴,全然不知又一个更大的危险将要来临。
血魔自他们脚冲出,楚冽闪避不及,险些被咬住手臂。
魔灵川岸边,裴云歇复生了,他与宁瑶一起带领着万灵宗弟子逃亡躲避。
跑在队伍最后的修士,瞬间就被亡灵吞噬。
即便跟上逃亡的大部分弟子,仍有人不慎误入血魔窜出的范围,浑身精血瞬间便被吸食殆尽。
她看见泉山,稚童缩在织欢怀中,她的身后躲着那些并无战斗力的医修与年幼弟子。
山中四处搜捕他们的九云宗弟子,不少人死在山石崩塌之中。
血魔惊现,无论此前多嚣张狂妄的人,那一刻都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她看见素州,孟易之背着乐书,在君依的带领下一路躲避。
祸事来临,穆天赐沿途救了不少人,将那日剩的烤鱼分给他们。
君依虽是凡人出身,可她毕竟和解行渡做了多年夫妻,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场灾难的严重性。
可她依旧无力。
血魔一族生前并不贪杀戮,它们比魔族任何一脉都要和善。它们生前死在人皇与仙门的算计中,死后又被当做残害生灵的利刃。
她看见凌云,梵悟最珍视的菩提树一棵棵倒下,就连寂禅谷中的玲珑木枝干,也被毁得干干净净。
般若门开始寺门,容纳凌云百姓入内避难。可他们如何知道,这血魔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她看见百目镇,从前好心让她留宿、为她准备丰盛膳食的老媪,紧紧抱着孙子缩在墙角。
他们祖孙二人分明已经关好了所有的门窗,可还是被从地下窜出的血魔吞入口中。
他们还没有等到那个永远归不了家的儿子、父亲。
那个男孩,手中仍紧紧攥着草绳手环。
虞濯画开始后悔,她当初只留下银两,若是再多留几张驱魔的符纸,是否就能救他们一命。
她看见人间百姓逃亡,母亲紧紧保护着自己的孩子,丈夫将生路留给新婚妻子,不成器的儿子在生死关头却托举起了年迈的爹娘,路过的修士救下素不相识的孩童……
她看见海水翻腾,山脊塌陷。
这些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救亲人活下去的人,皆死在血魔手中,无一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无命第六 “封弦玉,
巨大的悲伤将她吞噬, 她就快要溺亡在其中。
净火烧穿结界,她挣脱了封弦玉的禁锢。
虞濯画冲上去:“封弦玉,一定有其他办法。”
虽然她不知道封弦玉具体要做什么,可她清楚, 她不想失去他了。
封弦玉没敢看她。
“解行渡, 我的父亲, 他根本不是死在天谴之下。仙魔大战结束后, 他以血祭法将一切罪恶绑在自己身上, 而后被我的母亲杀死,终结了一切。”
世人不知解行渡真正的死因。
又或许, 不是他们不知道,只是他们不想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挑起仙魔大战的,是人皇与仙门,而结束这一切的, 是他们眼中罪恶的魔帝。
如今, 封弦玉选择了和解行渡一样的做法。
“拂生剑也无法杀死它们吗?”
虞濯画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滚烫的触感快要将他整个人烧尽。
“没用的, 拂生是我的精血所制,只能杀死我。”
血魔数目众多,即便取到它们所有的血,再制成武器。且不说消耗的时间与人力,就算做到了,又能如何?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又无名无姓,如何一一对应、一一诛杀。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将所有血魔的性命, 与他自己绑定在一起。
只要用拂生剑杀了他,所有的血魔都会消失。
这就太容易了。
如今的这些血魔,本就被漆中野用血祭法捆绑在一起。只要他随意捉来一只,将自己加入其中,就能做到。
他会带着变成阴傀的血魔,带着无命的恶念,带着挑起纷争的上古魔气,从人间消失。
虞濯画摇头,泪水决堤:“你又骗我,妄夜也骗我。他让我把精血还你,一开始便是知道你的计划。”
封弦玉轻笑,终于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最后一次。”
他抬起手,想擦去她的泪水,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放了下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
“那你来选。”封弦玉第一次开始逼她。
虞濯画却把这一句话视作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盯着他的双唇,想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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