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卢峥也跟着点头。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封弦玉走了进来。
他二人以为这是虞濯画,轻声唤了句“小师祖”。
封弦玉微微点头,淡声道:“回去吧,明日还有要事。”
穆天赐挠了挠头, 一脸担忧,只好听话地离开。卢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二人走后, 虞濯画已在给孟易之疗伤。
封弦玉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多言,转身退出房去,背靠着门板,抱臂守在门外。
五更天至,长夜将阑。
天边隐约泛起一线青白,院中的虫鸣渐渐稀落下去。
虞濯画收敛灵力,看向榻上的人:“你身上沾染了杀戮之气,也是宁瑶所致?”
孟易之靠在枕头上,面色仍很苍白,但眼神总算清明了些。他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小师叔吧。”
虞濯画微怔,眉尾轻挑:“何出此言?”
换魂期间灵力共通,虽说她方才给他疗伤时,调用的是自己身体中的灵力。
但毕竟是封弦玉的身体,灵力自他的身体传出,气息早已模糊不清。
孟易之不该识破才对。
孟易之轻叹一声,神情又变回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封弦玉可不会喊我小孟。这个称呼,除了我师父和师姐,也就只有你了。”
虞濯画了然,方才见他受伤,一时着急,确实疏忽了。她抱起双臂,下巴微抬:“算你机敏。”
“你为何……变成了他的模样?”
“这是换魂术,白日便换回去了。”虞濯画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上,声音低下来,“你见过瑶瑶了?”
“见了。”孟易之垂下眼,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
*
入夜,他回房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自幼跟在宁瑶与裴云歇身后,习惯了有他们陪在身边。裴云歇死后,他更是半点不敢让宁瑶受伤。
从前,宁瑶无论做什么任务,都会带上他。即便碍于险境不让他去,也会时常传音互诉平安。
这般杳无音讯数十日,还是头一回。
尤其是来了引川,见这宁府处处透着古怪,好似所有人都在有意阻止他们与宁瑶见面,他便愈发担忧。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宁瑶的房间。
此前孟易之常来宁府,对府中巡守熟悉。凭着这点了解,他避开了巡逻的守卫,顺利摸去了宁瑶的院子。
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月光下影影绰绰。
屋中没有燃灯,但以修士的感知,探查屋内有没有人并非难事。他能感觉到,宁瑶就在里面。
孟易之犹豫片刻,伸手敲了敲窗户。
不多时,窗棂被人从里面掀开。
开窗之人正是宁瑶。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面色憔悴,眼下带着些青黑。
“师姐!”孟易之又惊又喜,险些没压住音量,“你没缺胳膊少腿,为何不回我的灵讯?”
“还有,小师叔也来引川了,你今日为何不去接我们?”
宁瑶隔着窗户盯着他,脸上情绪复杂。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你们离开引川吧。”
孟易之闻言急了,他翻窗跃进去,声音发紧:“为何?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他——”
“我知道。”宁瑶打断他,“我父亲与沈瀚青有勾结,他暗中寻药为沈瀚青续命,这些我都知道。”
不知是不是想彻底断了孟易之的念想,她背过身去,冷声道:“但这些与你无关,是我宁家家事。”
“怎会与我无关?”孟易之绕到她面前,声音拔高,“师父还在泉山等着我们回去。”
“师姐,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宁瑶别过脸去,看不清神情。
“别担心,小师叔就在府中,我们一起解决。”
“我的事,和你们所有人都无关。”她抬起眼,直直看着他,“离开了万灵宗,我便不再是你的师姐。”
孟易之一怔。
当初宁瑶离开时,叮嘱他要成为能够保护其他人的师兄。
于是他学着照顾师弟们,遇事挡在他们前面。他以为这是她所期望的,以为她看见他的改变会高兴。
可如今,师姐却要与他撇清关系。
孟易之虽有些恼气,但也明白宁瑶一定有事。
“师姐,你平安就好。”他攥着衣袖,来回摩挲,“今夜是我莽撞,待明日,我再和师叔一起寻你。”
“不必,我不会见你们。”
“师叔也不见?”
宁瑶微顿,仍是说道:“不见。”
“所以,并非宁伯父不愿让我们见你,而是你自己,不想看到我们。”
宁瑶咬牙,下颌紧绷:“是。”
孟易之不死心:“究竟是为什么?”
宁瑶伸手推他:“我说了,不关你事。”
这一掌没控制好力度,孟易之毫无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上木案,桌上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捂着后背直起身,目光落在宁瑶的手上。
宁瑶连忙缩回手,却还是慢了一步。
“杀戮之气,”孟易之蹙眉,“你怎么会有杀戮之气?”
宁瑶掌心颤抖,那股力量忽然开始在她体内冲撞,与灵气相互抵抗制衡,撕扯着她的灵脉。
孟易之要上前查看。
宁瑶识海发昏,她忽然聚灵化剑,剑尖抵在他肩上。
熟悉的灵气袭面而来,冰冷的剑刃刺破衣料,贴上他的皮肉。
“别过来。”
孟易之没有退,他抬手挡开剑,扣住她的手臂,灵力顺着她腕间的经脉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是你主动将杀戮之气吸入体内。”
宁瑶的心跳越来越快,体内的杀戮之气已有冲破胸.腔之势。
她双瞳渐渐涣散,视线模糊,最后一点意识凝聚在指尖上,只知道抓着剑乱砍。
剑刃从她自己的衣襟上擦过,离咽喉仅有一寸。
她体内的杀戮之气失控了。
孟易之心头一乱,下意识冲上去,紧紧抱住她的肩膀,拦在她身前。
若是强行压制杀戮之气发泄,只会重伤宁瑶的灵脉。
他任由那柄剑乱斩,在他身上捅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最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几乎是擦着心脏而过。
孟易之仿佛听见了,心脉崩裂的碎响。
不知过了多久,宁瑶体内的杀戮之气才渐渐平复。
她松开剑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瞥见满地的鲜血后,她身子晃了晃,双唇无声翕动,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易之知道,她在道歉。
房中动静过大,惊动了巡守。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灵灯的光在窗外晃动。
绝不能让人撞见宁瑶吸食杀戮之气。
孟易之弯唇笑了笑,而后推开门,拖着一身伤引开了巡守。
再后来,他遇到了虞濯画。
……
虞濯画盯着他这满身伤口,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忽然就没了心疼的感觉。
孟易之轻拍胸口,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还是咧嘴笑道:“我答应过裴师叔,要保护好师姐。”
“裴云歇,一定会复生。”虞濯画笃定。
她深知这个世界的逻辑与规则。作为男主和女主,他们不会死,更不会分开。
孟易之满不在乎,甚至露出几分期待:“我们百余年间踏遍九州,就是为了救他。若裴师叔真能活过来,我也算做了一件前无古人之事。”
“杀戮之气与魔气不同,有剔除之法,且本就与她的醒春术相克,不会有事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偶尔失控,也是因为两者互相克制。”
“可她并不想见我们。”
“每个人都有固执的时候。我们只需要等她自己想通。”虞濯画往门外走,声音坚定,“我会一个不落地将你们带回泉山。”
*
封弦玉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他才缓步靠过去,衣角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都听见了。”他说。
虞濯画轻轻点头,道:“究竟是什么事,能够让她不惜吸食杀戮之气。”
封弦玉没有回答,他并指抵上她的额心,指腹抚平紧紧蹙着的双眉。
虽是他的身体,但精神一直紧绷着的是虞濯画。
“别担心,至少她是平安的。”
封弦玉牵起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带着她回了房间。
天已将明。
虞濯画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屋外的敲门声惊醒。
换魂结束,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偏过头,封弦玉侧身看着她,似是一夜未合眼。
门外传来宁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恭敬:“小师祖,家主命老仆来送早膳。”
虞濯画伸了伸脖子,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多谢宁管家,放于门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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