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夜心中委屈,却不敢言明,只低声道:“主上,这些时日,族人们可都把小师祖视为女主人了。可要属下做些什么?”
像他这般有眼力的魔可不多了。
谁知封弦玉看都没看他。
顾及虞濯画的仙门身份,封弦玉并未让她一并入殿。他独自坐镇大殿,着手处置寒关积攒的各项事务。
殿外不远处的廊道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宁瑶侧身搀扶着身旁的乐书,母女二人遥遥望着主殿的方向,神色安宁。
虞濯画绕开殿外值守的魔卫,缓步走到二人身侧。
“小师叔。”宁瑶弯唇一笑,朝她招手。
虞濯画心中欢喜,笑意染上眉眼。
宁瑶十分了解她,抬手挽上虞濯画的手臂:“封弦玉醒了,师叔总算能放心了。”
“不止我,圣女大人也能安心些。”
木灵族虽已灭族,但在寒关中,魔族依旧保留了乐书的圣女身份。
乐书转头看向虞濯画,眉眼温和,轻声开口:“百年间,多亏小师祖,主上才能重新返回寒关。否则,当初他流落人间,未必能幸存下来。”
虞濯画蹙眉:“此话何意?”
乐书缓缓道出了一桩的秘辛:“魔帝之子,名解无命。当年仙魔大战,魔帝为保住血魔一脉,便将才降世的小公子送入人间。”
“血魔五十年方能转世成人。景宁五十年,我与帝后去往人间寻他,失散后才遇到宁重远。”
虞濯画心头微震,此事她从未听闻。
《降魔》原书中,只说封弦玉身负血魔血脉,并未提及他的身世。他竟然是魔帝解行渡之子。
魔帝之子叫解无命,封弦玉的那柄黑剑,也叫无命。
她问:“所以那日在暗牢密室中,您便认出了他?”
乐书点头。
“那无命又是为何?它被封在黑剑中,却拥有独立的意识,且与魔帝之子同名。”
乐书道:“此事,或许只有你与主上知道。”
她?
虞濯画并不明白,她哪里知道了?
乐书望着主殿的方向,眼底泛起释然之色:“如今主上苏醒,寒关安稳既定,我心中大石已然落地。”
“木灵族不仅有醒春之力,还能孕育器灵。我的贴身佩剑木琼遗失,剑灵下落不明,日后我也能安心去寻木琼剑灵,以及帝后踪迹。”
木灵族孕育出的器灵有血有肉,与凡人无异。木灵族圣女的剑灵,自然十分强大。
一旁的宁瑶接过话头,语气犹豫:“师叔,我也要离开了。引川的琐事,总不能一直让小孟他们担着。”
她们母女二人早已商议妥当,今日前来,便是专程道别。
虞濯画闻言颔首,心中了然,轻声笑起:“如此也好,省得徐师兄为你操心。”
宁瑶耸肩一笑,眼底却透着些悲伤。
诸事皆在变好,她要到何时才能找到救活裴云歇的办法。
虞濯画看出她的心思,悄然垂下了眼。
……
主殿的事务处置得利落迅速。
不过半个时辰,封弦玉便安顿好魔族各部事宜,抽身离开大殿。
彼时天光正好,风雨散尽,寒关大地褪去昔日阴霾,天光澄澈,草木新生,满目复苏之景。
封弦玉寻到虞濯画时,她正立于旷野平地,望着周遭新生的山河大地出神。
他缓步走近,气息温和。
“事务处理完了?”虞濯画回头看他。
“嗯。”封弦玉应声,驻足在她身侧。
虞濯画抬步向前,带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一隅。
她并未开口询问关于无命的事,他想说时,自会告知。
溪水旁,一株桃树亭亭而立,枝芽新生,带着勃勃生机,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虞濯画蹲下身,拨动着树根土壤,“说起来,都有些想念青雪峰的桃林了。”
封弦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株桃树,眸心微动。
“好看。”
他默然将这一幕牢牢记在心底,暗自发誓,往后岁月,定要在这寒关大地,种出漫山遍野的桃林。
岁岁花开,岁岁相伴,护她岁岁安宁。
晚风渐起,落日西沉,暮色笼罩寒关天地。
*
入夜,虞濯画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封弦玉体内的反噬虽已平复,但他在引川围剿中亦受了不少伤,今日便与妄夜留在一起治伤。
虞濯画独自在殿外练剑,心中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夜渐深,她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忽然席卷全身,是神魂错位的感觉。
虞濯画登时明白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系统的声音:【封弦玉苏醒,换魂惩罚继续。】
虞濯画气笑了。
再度睁眼时,周遭景致已然变换。
温热的水汽萦绕周身,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鼻尖。
她低头,入目是属于封弦玉的修长手掌,肌肤微凉,骨节分明。
浴桶水雾氤氲,药汤温热,周身衣衫尽数褪去,通体裸露。
她在封弦玉的身体里,而封弦玉正在药浴中疗伤。
虞濯画心头一窘,手足无措。
所幸浴桶很大,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灵草枝叶,足以遮挡住水下的一切。
从前换魂之时,他二人考虑过沐浴时的窘迫,便心照不宣地选择子时前沐浴,还从未遇到过这般局面。
想来封弦玉也是疏忽了此时。
毕竟昨夜子时,系统并未开启换魂。
仓促之间,虞濯画用灵力隔空勾取放置在旁的干净衣袍。
偏偏这时,门外传来妄夜的声音:“主上,有几味灵药忘记放了。”
虞濯画当即道:“别进来!”
妄夜虽疑惑,却听令没有进入。
只是他这一嗓子,惊得虞濯画指尖松动,浮在半空的衣袍全部掉入桶中,浸湿了。
她翻动衣袍,没有找到乾坤袋。若有乾坤袋,兴许还能换上封弦玉的备用衣裳。
她又环顾房间,试图找到一件可以蔽体的衣物。
恰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妄夜的声音一并传入:“小师祖,主上在沐浴,您不便进入。”
他嘴上如此说,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封弦玉顶着她的身躯,推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清浴桶中窘迫无措的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即迈步上前,语气平静温和:“闭眼。”
虞濯画连忙闭上眼睛,站起身。
封弦玉将搭在手臂上的干净衣袍拿起,动作自然熟练,细致替自己的躯体一步步穿戴整齐,系好所有衣带。
穿戴完毕,虞濯画才红着脸睁开眼,被他牵着走出房间。
夜色深沉,魔宫长廊灯火通明,静谧无声。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是封弦玉率先开口:“抱歉,是我疏忽了。”
虞濯画呵呵一笑,试图装傻充愣缓解尴尬:“抱歉什么?方才发生什么了吗?”
封弦玉抬眼,唇角稍扬:“方才?画画莫不是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虞濯画当即去捂他的嘴:“乱说什么?”
正玩闹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值守魔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肃穆,高声禀报:“主上,圣女方才于寒牢之中,斩杀宁重远。”
封弦玉与虞濯画对视一眼,并未过多讶异。
*
早在主殿外道别过后,乐书便带着宁瑶返回居所,准备收拾行装,以待明日离关。
在寒关居留三月,她们的私物并无多少,仅有几套虞濯画备下的干净衣物。
乐书低头叠着衣衫,动作安静稳妥。
身侧的宁瑶却始终心绪不宁,眉眼紧锁。她立在门边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娘,我想出去走走。”
乐书抬眸看她一眼,并未多问,亦未阻拦,只轻轻颔首:“去吧,早些回来。”
宁瑶应声离去,脚步下意识偏往寒牢方向。
寒牢镇守森严,魔气凛冽。
魔卫对虞濯画很是尊重,知晓宁瑶是她的师侄,身份特殊,更清楚牢中关押的宁重远,正是宁瑶生父。
无人下达禁令,他们便未曾拦阻,齐齐垂首退让,任由宁瑶径直走入幽暗地牢深处。
牢内阴冷潮湿,寒风穿隙而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宁重远被废一腿,筋骨寸断,早已没了昔日世家家主的矜贵模样。他狼狈匍匐在地,衣衫破烂,满身血污,气息微弱,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艰难抬首,看清来人是宁瑶,浑浊眼底瞬间亮起一丝贪妄的光。
他撑着残破身躯,费力朝前挪动,声音嘶哑乞求:“瑶儿,我的女儿,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快放我出去,我是你父亲,爹知道错了,你救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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